云汉昭昭(397)
华润予却摇了摇头,他抬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疲惫道:“太子如今已是惊弓之鸟,如何肯自开城门,将性命交到欲置其于死地的人手中?他绝不会答应!除非……”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华书:“你能保证,即便他束手,陛下也绝不会废黜他,保他太子之位无恙!”
华书急切道:“我无法保证!但我必尽全力周旋!太子是舅父一手培养的储君,二十余年的父子之情岂是那么容易割舍的?只要解开误会,证明太子并非真心谋逆,只是受奸人蒙蔽,情急自保,舅父未必会行废立之事!”
“你也说了,是未必!”华润予声音陡然拔高,“太子他赌不起,一旦赌输,便是万劫不复!”
室内瞬间陷入死寂。
半晌,华润予再次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逡巡,缓缓开口:“还有一个办法,或可一试。此法,或许能让太子殿下信你是真心助他,也能让陛下多一个赦免太子的理由。”
“什么办法?”华书追问,却因华润予的眼神而升起不祥的预感。
华润予直视着她,一字一顿:“你,嫁给太子,做太子妃。”
华书顿时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唯有联姻,将你与太子彻底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子才会相信你是真心实意助他度过此劫。而对陛下而言,若你成为太子妃,他处置太子时,也需顾及你的处境,看在你的情分上,或能网开一面。这是目前唯一能增加太子生机,且有可能说服他大开城门认罪的法子。”
“荒谬!”华书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锐,“我出降尚不足一载,世人皆知我已嫁入雁家!何况雁守疆他……”
她话头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硬生生将‘未死’二字咽了回去,胸口因这急刹而剧烈起伏。
她用力闭了下眼,长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委屈:“此事绝无可能!我自会再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
华润予怒喝一声,猛地拍向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你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情?如今朝局飘摇,百姓民不聊生,一旦两方开战,刀兵一起,血流成河,整个长安都有可能陷落。你身为公主,御册的天之骄女,受天下奉养,合该为天下负起责任来!”
他喘着粗气,试图用更现实的理由说服她:“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你当了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尊荣无限,还有什么不知足?!”
“是!我就是不知足!”
这一连串的指责如同水入油锅,将华书强压下的怒火全部激了出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华润予,怒声道:“我凭什么知足?!整日里说我享受了天下奉养,你没有享受吗?高坐储位的太子就没有享受吗?”
“他为了皇位,为了权势、家族挑起战端的时候,怎么不思天下奉养?你们闭门自顾,放任长安风声鹤唳的时候怎么不思天下奉养?凭什么只有我享受了天下奉养就要为天下牺牲?凭什么我就要被你们像个物件一样,嫁给一个我不想嫁的人?”
“若我嫁了,你们又该说,你是太子妃,你是未来的皇后,你要贤淑,要容人,要不逾矩,将来有了孩子又要被你们教育着慈爱,要把夫君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也当作自己的孩子来养!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的牺牲是为了边关血战沙场,为了百姓鞠躬尽瘁,为了万民死而后已,凭什么我就不可以战场杀敌,我就不可以凭才智安邦定国?!”
她后退半步,失望地扫视着眼前的父兄:“都享受了百姓供奉,我华书有哪一点比你们差?!我十六岁远赴边关,收服屯民百姓,建设边关防御,亲上战场杀敌无数,生擒休屠王寂明,手刃匈奴两任大单于!你们这些人,有哪个比得上我?!就因为我是女子,就要被你们安排,被你们摆布?用我的婚姻、我的一生去填补你们权谋的窟窿?!”
“可不可笑!”
华润予被华书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质问砸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华书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她字字句句,皆如利刃,剖开了那层冠冕堂皇的外衣,露出了内里的冰冷现实。
一旁的华景见状,急忙上前扶住身形微晃的父亲,眉头紧锁道:“阿书,阿父!事已至此,口舌之争于事无补,如今时间紧迫,刘屈氂的大军转瞬即至,当务之急是拿出对策,抓紧时间安排才是正途!”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华书,语气凝重:“当下最要紧的,是必须尽快让太子殿下知道陛下依然康健的消息,唯有打破这个致命误会,才有一线转机!”
华书满腔的怒火与委屈被兄长的话拉回现实,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冷哼一声:“我现在就去找阿姊,与她一同入宫,面见皇后和太子。”
刘瑰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姊,此刻由她出面,比华书单打独斗有用得多。
她迅速安排道:“你们立刻想办法疏散百姓,尤其是驰道附近的民居市集,务必将百姓全部迁离!万一真的遏不住兵锋,两军交战,至少要先保全无辜百姓的性命!”
这是她身为公主,此刻唯一能为他们做的,最实际的事情。
说完,她再次回过头,目光冰冷如霜,直直射向脸色尚未恢复的华润予,一字一句道:“方才那种话,希望是阿父最后一次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