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398)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踏出书房,庭院中的阿嫽和安荣见她面色不善,立刻无声跟上。
一出府门,华书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平阳侯府方向疾驰而去。
她必须尽快见到刘瑰,必须立刻入宫,时间,已经不站在他们这边了。
华书心急如焚,一路疾驰,终于看到了平阳侯府的朱漆大门,下一瞬,她瞳孔却猛地一缩,整个人如坠冰窟!
古朴巍峨的平阳侯府府门之上,赫然悬挂着刺目的白幡!
素色的绸布在微凉的春风中无力地飘荡,像招魂的鬼手,攫紧了华书的心脏。
她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吃痛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华书几乎是从马背上x滚落下来,脚步踉跄地冲向府门。
一路上,入目皆是一片惨白——白色的灯笼、悬挂的白绸,甚至连守门仆役的腰间也系着白色的麻带……整个侯府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丧葬氛围之中。
此刻,什么巫蛊之祸,什么太子谋反,什么皇室争端,全都被这突如其来、铺天盖地的白色狠狠击碎,抛到了九霄云外。
华书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整个平阳侯府,有资格让全府上下如此隆重举丧的,只有两个人——卫长公主刘瑰,和她与平阳侯曹襄所生,尚且年幼的小平阳侯曹宗!
第269章 丧子
华书忐忑地站在内外院的交界处,脚下仿佛生了根。
她第一次感觉,这个自己从小跑惯玩熟、充满欢声笑语的院子,竟是如此荒芜而陌生。
惨白的绸幔在廊下飘荡,像一道道冰冷的屏障,隔绝了往日的生机。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凄清,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啜泣声,更添几分死寂。
她没有勇气再向前一步,去印证那个可怕的猜测。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内院蹒跚而出,正是刘瑰的贴身侍女初娆。
她穿着一身粗糙的斩衰裳,腰间系着麻绳编就的腰绖,长发披散,赤着双脚,脸上满是泪痕。
初娆抬头看到僵立在那里的华书,先是一愣,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神采,但瞬间又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公主!你终于回来了!”
初娆哽咽着扑了过来,抓着华书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快去看看殿下吧,她已经昏迷两天两夜了……”
华书先是一惊,却忍不住升起一丝期盼——民间素有冲喜与冲煞两个传统。冲喜,是用婚嫁一类喜庆之事的吉气驱赶病灾,冲煞则是借用‘假丧’的煞气来压制原有的灾厄。
难道这满府素缟,并非真有丧事,只是为了给重病的刘瑰‘冲煞’?
可这丝期盼还未被她道出,初娆近乎崩溃的哭诉便将她彻底打入深渊:“小郎君……小郎君他病逝了!殿下哪里……哪里还撑得住啊!”
曹宗……病逝?
心口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尖锐的绞痛刺得华书几乎喘不过气来,阿嫽惊恐地抢上前,搀扶住她瞬间软倒的身体,一旁的安荣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同样因悲痛而站立不稳的初娆。
华书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初娆,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那个聪慧活泼,不过六岁的小阿宗,病逝了?
她离京前,曹宗还抱着她的腰撒娇,奶声奶气地问她,要过多久才再带着小宝哥哥和红鱼儿妹妹来找他玩,缠着她问回来会不会给他带礼物,还骄傲地宣布自己现在可以写一百个字了,要每天给姨母写一封信……
华书死死捏住阿嫽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才勉强支撑住自己。她用力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强迫自己从悲痛中清醒过来。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她猛地看向初娆,喝问道:“阿莫在哪里?!”
她和雁守疆离开长安时,特意将阿莫留下,一方面,是因为阿莫身负‘灵修君’之名,可凭大巫身份牵制胡巫希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不放心长安城中一众亲眷,留下阿莫这位医武双修的高手,关键时刻或可护住她们。
可如今,胡巫作乱,阿莫未能阻止,连曹宗小小年纪骤然病逝,阿莫竟也未能挽回?
谁料,她一提到阿莫,刚刚找到主心骨的初娆哭得更凶了:
“阿莫姑娘受公主所托留在长安,长公主殿下便邀请她长住府中做伴。谁想胡巫突然作乱,皇后娘娘便将阿莫姑娘召入宫中,说是要借她之力钳制胡巫……适逢小郎君骤然病重,高热不退,太医令又跟着陛下去了甘泉宫,府中请了几位医侍都束手无策,最熟悉小郎君体质的,只有阿莫姑娘!”
初娆的声音越发愤怒:“殿下心急如焚,亲自入宫去请,可不知在宫中遭遇了什么,最后却是一个人回来的,而且回来时失魂落魄,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肯说,当夜,小郎君便……便去了……”
“直到第二日午后,皇后娘娘才派人把阿莫姑娘送了回来,如今殿下病倒,阿莫姑娘便一直守在榻前,寸步未离,整个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
华书强撑着听完,只觉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头顶,她不再犹豫,推开阿嫽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朝着刘瑰的寝殿飞奔而去。
推开厚重的殿门,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近乎死寂的沉闷扑面而来,入眼皆是刺目的惨白——白色的帐幔,白色的被褥,映得榻上之人原本明艳的脸庞也透出灰败死气。
阿莫跪坐在榻前的蒲团上,一身素衣,形容枯槁,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听到动静,她缓缓抬起头,看到华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她默默地挪开位置,让出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