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399)
华书下意识倒退了两小步,才颤抖着,一步一步靠近床榻。
她伏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要去抚摸刘瑰毫无生气的脸颊,可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肌肤的瞬间,又像被火燎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她的手太冷了,沾满了心如死灰的寒意,她聚拢双手,对着惨白僵直的指尖呵了两口热气,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阿嫽见状,连忙将旁边小几上温着的热水壶递了过来。华书一把捧住微烫的壶身,紧紧攥着,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直到指尖被烫得发红,终于有了些许活气,她才再次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捧住了刘瑰的脸。
指尖传来的冰冷瘦削,让华书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榻上的刘瑰,曾经是长安城最明媚娇艳的花朵,顾盼间如明珠一般璀璨的长公主,此刻却面色灰白,双颊凹陷,唇瓣干涸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静静覆盖住她明媚的眉眼,了无生气。
昔日的绝色风华,如今只剩下一片颓败,如同被狂风骤雨摧残后零落成泥的残花。
“阿姊……我回来了……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把你留在这个虎狼窝里……我怎么能,怎么能又一次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个吃人的地方……”
她哽咽着,小心翼翼地趴在了她的胸口。
她的阿姊一次次支持她去追寻自由和公义,一个人帮她守着这个可怕的后方,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她却一次都不在!
她的阿姊,明明是大汉朝最尊贵的帝姬,帝宠优渥,夫妇和睦,可她的前半生仿佛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幸运,才让她在二十余岁的芳龄却先是丧夫,再被逼迫改适,如今又丧了独子……
眼见华书哭得肝肠寸断,身躯软软下滑,几乎要瘫倒在地,阿嫽心疼不已,连忙上前从身后抱住她,用力将她拖开了一些,哽咽着劝道:“阿书,阿书你冷静点,振作一点,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办啊……”
华书悲痛欲绝的眼睛原本一片涣散,听到这句话却猛地一怔,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前所未有的恨意如同火山喷发般在她眼中爆燃起来!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钉在憔悴不堪的阿莫身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皇后不准许你出宫给阿宗看诊?!”
阿莫沉寂一般的脸上露出不忍:“因为……太子良娣即将临盆,我被太子留在了宫中,根本没有机会见到长公主……”
华书神色一怔,突然惨笑出声。
多可笑啊!
因为尚不知什么时辰会产子的太子良娣,她的阿姊和她年仅六岁的独子,就这样被她至亲的兄长,被她的亲生母亲,抛弃了!
华书用力地闭上了眼睛,终于放下了心中执念。
她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微弱的刘瑰,然后猛地转身走出寝殿大门,看向安荣:“立刻召集临尘公主府、平阳侯府、卫长公主府、柴桑长公主府,以及华府所有护卫、府兵、可用之人!倾巢而出,不计代价!”
“我要你们在一个时辰之内,将‘陛下康健,圣体无忧’这八个字,传遍长安城每一个角落!贩夫走卒、深闺妇人乃至三岁稚童都要知道——天子犹在,甘泉宫无恙!”
她还是太仁慈了!
她明知,就算太子最初是受到了江充的蒙骗,误以为陛下已死,可韩说呢?按道侯韩说,他不可能x跟着江充一起谋逆造反,他在被太子斩杀前,一定曾激烈地反驳过江充的谎言!
所以,太子刘据,他在明知江充之言有假,甚至可能已经亲手戳破了这个谎言之后,依然选择了封闭长安城门,调兵遣将!他的行为,虽有自保的成分,却也一定存了谋逆之心!
尽管她心里清清楚楚,解决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乱,避免更多无辜百姓流血,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趁早杀了太子这个祸乱之源!
可她做不到。
她下不去手。
她不断遏制住那个嗜血而决断的自己,一遍遍欺骗自己、说服自己:太子秉性纯良,只是一时受奸人蒙蔽,走错了路,他不应该被如此定罪,也不应该是如此结局……
可现在,她确定了。
他们不配!
刘据身为储君,在江充、胡巫借巫蛊之名构陷朝臣、荼毒百姓、弄得长安城人人自危之时,他为求自保,选择了沉默不语,到巫蛊的火终于烧到了他自己身上,他才开始惊惶失措。
他轻信江充狡言,误杀知晓真相的忠直之臣韩说,为了皇位不惜踞城死守,将满城百姓的性命置于刀兵之下,作为他博弈的筹码!
他们,不配得到她的怜悯和维护!
原本,她想要给刘据机会,劝他主动出城相迎,保留他的颜面和未来,她的天真终于被现实打破了。
既然他们选择了这条路,想必早就做好了孤注一掷的代价,那就心甘情愿地,那就让她用她的方式,来终结这场荒唐的叛乱吧!
数百护卫和仆从倾巢而出,而华书,也收拾停当,在众目睽睽之下,驾车入宫。
-----------------------
作者有话说:哇哇大哭!我受了点伤,不太方便码字,所以来晚了,又少一朵小红花[爆哭]
但是我会加油更新的,这周还有榜单要求……
哭得更凶了!
第270章 抽薪
博望苑。
车驾甫一停稳,华书便掀帘而下,步履匆匆向着正殿而去。
太子属官早从华书一入宫就得知了消息,此刻也不惊慌,往前一步阻拦道:“公主,殿下正和诸位大人议事,还请公主改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