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除了阿莫本人，旁人是绝不敢轻易触碰的，谁知道哪一瓶是救命的良药，哪一罐又是夺命的剧毒？

而他们此刻所处的床榻这一隅，则被完完全全地打造成了女儿家的私密天地。

大约是以前从未拥有过如此精致舒适的居所，阿莫将自己所有喜欢的、亮晶晶、软绵绵的物什，都堆砌填充进了这片小小的空间。轻纱幔帐随风微拂，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各式金银珠玉、璀璨饰品点缀其间，流光溢彩，实在耀目。

“阿莫……”

卫不疑几乎是脱口而出，显然在看清周遭环境的瞬间便已明了身处何地。

阿莫人虽不在，可华书心头那点恶趣味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此刻倒不急着追问巫蛊案的细节了，逮着这个‘漏洞’便拼命深挖，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卫不疑的眼睛，语调拖得长长的：

“嗯？叫得这么亲密？谁准你这么叫的？”

卫不疑瞬间脸色爆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嘴唇翕动两下，却一时语塞不知怎么解释。

华书却不依不饶，乘胜追击：“还有，你怎么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阿莫的房间？难不成，她以前还特意带你来过？”

她故作惊讶地掩了掩唇，眼神里满是‘我看透你了’的揶揄：“好你个卫不疑，我真没看出来，你居然还会进人家小女郎的闺房？你几时学得这轻浮做派了？！”

第280章 惊疑

“咳！”

华书玩得正起兴，身后的阿嫽却突然重重咳了一声。

华书闻声，立刻收起戏谑，迅速从床榻边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坐到了阿嫽早已备好的胡椅上。

她面色一正，看向卫不疑沉声问道：“卫不疑，我问你，当日江充等人，究竟是如何在太子宫中搜出巫蛊之物的？那个关键证物桐木人，最后是被销毁了，还是落在了何人手中？”

卫不疑也压下羞赧，面色沉郁下来：“公主突然追问此事，意欲何为？”

眼见卫不疑满身防备，华书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不再多言，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帛，那帛布颜色暗沉，上面蜿蜒着已然变成褐色的字迹。

——正是太子刘据临终前写下的血书。

她将血书递过去，卫不疑迟疑地接过，目光落在字字泣血的文字上：

“儿臣以血为墨，叩首诀别。此生为刘氏子，未尝敢忘社稷之重，然奸佞构陷，忠言难达天听。儿心皎皎，可对日月，唯恨不能终孝于膝下，报国于朝堂。而今铸成大错，累死亲母，宁以身殉汉室黄土，不以污名躯辱没宗庙。愿父皇察儿赤诚，诛谗护国，则儿魂安九泉矣。不孝据，绝笔。”

捧着这封沉甸甸的血书，卫不疑这等磊落男儿，也禁不住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他双目赤红，猛地抬头看向华书：“公主既得此血书，为何不呈报陛下，陈明殿下冤屈？此刻私藏己身，又是有何目的？！”

华书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你先告诉我，那日到底是何情形？”

“卫不疑，你现在犹如丧家之犬，只要出了这道府门，多的是人等着拿你的人头去邀功请赏，你能信的人只有我一个，所以不必拿从前那套说辞来糊弄我，如今太子和卫氏满门被灭，你若再有隐瞒，便是我也帮不了你们。”

卫不疑紧紧攥着那方血帛，沉默良久，才闭上了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x那日我与太子殿下正在博望苑议事，忽有宫人仓皇来报，说江充奉旨，已率人闯入太子宫中搜查巫蛊，殿下闻讯，又惊又怒，立刻带我们匆匆赶去。”

“我们赶到时，江充、胡巫、按道侯韩说与苏文等人已在殿内。江充手持刚从殿下寝榻旁地砖暗格中起出的桐木人，正厉声斥责殿下包藏祸心，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殿下当时气得浑身发抖，连声辩白绝非自己所为！”

“江充气焰嚣张，步步紧逼，苏文见势不妙，趁乱带着几个内侍溜了出去，想必就是去甘泉宫报信了。皇后娘娘眼见江充如此污蔑构陷，迅速上前一步，一剑便砍下了江充的头颅。”

“按道侯见状，惊怒交加，高声斥责皇后娘娘擅杀朝廷命官，行事过于狂悖。这时，我兄长卫伉也带人赶到，见此情形，立刻命人将按道侯押下控制起来，以防他再出声引来更多麻烦……”

华书眉头一蹙：“然后你们就把韩说也杀了？”

这是华书的一个心结，韩说早便向她投诚，就算有韩曾被构陷时，太子一脉不曾相助的过节在，韩说也不至于为此参与构陷太子巫蛊诅咒陛下这种事，甚至她相信，韩说是可以作为江充和胡巫行事悖逆的人证的。

但韩说死了，太子无罪也成了重罪。

可卫不疑却看着华书摇了摇头：“江充等人污蔑太子之时，按道侯还有心制止，劝说江充谨言慎行，太子位高，便是有错，也应报给陛下亲自问责，江充虽然不肯听，太子却也心存感激，收押按道侯，也是一时无奈之举。”

“可是一个时辰后，按道侯死在了太子宫的侧殿里。”

“什么？”华书一惊站了起来，“韩说不是你们杀的？”

“按道侯是中毒而亡，得知按道侯死讯后，原本还和太傅讨论对策的殿下，便知道，这条亲自去甘泉宫向陛下请罪的路，彻底死了。”

按道侯韩说是什么身份？韩王信的后人，就是陛下也多有宽宥，去岁更是命韩说北下远征匈奴，何等信重？

奉命调查巫蛊一事的所有人都可以死，唯有韩说不一样，他有列侯爵位在身，又是实打实奉命带兵的，他在太子宫中冤死，还会有谁相信太子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