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26)
华书神色微黯,低声回道:“自姊兄战殁,阿姊便一直郁郁难舒,阿宗可以说是她最大的寄托。如今先丧夫君,又失爱子,以阿姊重情至性的性子,这般打击之下,岂是旦夕之间能够痊愈的?不过舅父宽心,我定会尽心看顾阿姊。”
刘彻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带着几分试探开口:“此番动荡中,朕观上官桀与霍光二人行事颇为持重。依你看……你阿姊可有另择良婿,再续姻缘之意?她骤然痛失爱子,若能得人悉心爱护,将来再育一子,也算是个寄托……”
“舅父!”华书急忙截住他的话头,“舅父莫非忘了栾大之事?阿姊眼下绝无此心,此事还是日后再议吧。”
刘彻无奈地摆了摆手,目光一转,又落在华书身上:“那你呢?可曾思量过?朕听闻,你被卫氏困于宫中时,霍光为救你,险些将椒房殿掀了个底朝天。这般情意,可谓深重……”
华书:“……”
她下意识摸了摸小腹,心中暗叹:自家夫君尚在边郡为国戍守,这边皇帝竟已盘算着要她改适他人。
若教雁守疆知晓,怕不是要急得当即点兵杀回长安来?
想到那场景,她唇边不禁漾开一丝笑意,可这神情落在刘彻眼中,却误读成了她对霍光并非无意。
他心下暗暗点头,自觉此事颇有眉目,是该寻个时机,好好筹谋一番了。
刘彻的目光在她面上逡巡片刻,恰逢正殿来人相请,他便起身离去。
身后的华书,脸上神色一寸寸沉静下来。
阿嫽悄步从殿外走入,低声问:“能成吗?”
华书指尖轻抚着茶碗边缘道:“尽人事,听天命吧。该布的局都已布下,如今只看田千秋的胆识与野心,能否压过他对生死之危的畏惧,愿不愿搏这一场泼天富贵。至于我们,另有要事在身。”
阿嫽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今早我特意问过阿莫,她说女子有孕时大多易倦,多眠本是养胎良方。可你这些时日思虑过甚,睡得实在太少。这是她特制的安神丸,用两粒在此小憩片刻吧?那边一时半刻,想来也议不出结果。”
华书依言服下药丸,由阿嫽扶着走向偏殿后侧的矮榻,锦被柔软,裹在身上却觉不出半分暖意,她忽然格外想念雁守疆炽热如火的怀抱,心头涌上一阵酸楚。
他们的日子,可真是太苦了。
在最是痛彻心扉时仓促成婚,重逢时对面不得相认,相认后却又不得相守。好不容易偷得数十日朝夕不离,转瞬又是天涯相隔。
如今她腹中有了他的骨血,他却还一无所知……
她的雁守疆,此刻又在做些什么呢?
武威郡,太守府。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书房中的雁守疆忽地抬首,望向长安方x向。手中笔锋悬而未决,一滴墨汁落了下来,恰巧污了帛书上‘巫蛊’二字。
“殿下,还请早作决断。”
立在他身前的,正是从长安昼夜兼程赶来的胡巫希律。
长安,建章宫偏殿。
几声清脆的鸟鸣穿透窗棂,紧接着,正殿方向隐约传来的争执声愈来愈响。
华书在榻上不安地动了动,下意识往锦被深处蜷缩,试图将那扰人的声响隔绝在外。
可那争吵非但未止,反愈演愈烈:
“祸乱平息尚不足月,民间惶惶未安,岂能于此时再兴大狱,搅得举国不宁?!”
“太子踞城举兵已是铁证如山,杜大夫执意深究,究竟是何居心?!”
“不论有何前因,子弑父,臣反君都是无可厚非的重罪!”
华书猛地睁开双眼,睡意全无。她愤愤地将被子一掀,一股无名火直窜心头,忍不住斥道:“还有完没完!”
“怎么了?”
阿嫽闻声从屏风后转出,见她睡得脸颊绯红,眉头却紧锁成一团,满脸愠怒,不由失笑。
她上前扶着华书坐起:“哪儿来这么大火气?从前可不见你起榻时这么大气性。”
“什么气性?!”华书倏地转过头瞪她,“我何曾有过气性?!分明是他们行事颠三倒四,逻辑不通!什么叫‘踞城起兵已是铁证’?什么‘子弑父,臣反君’?太子纵然有错,根源却在于被人污蔑诅咒陛下!若这最初的罪名本就是构陷,如何能不予以澄清、拨乱反正?!”
她越说越气:“‘心善而酿恶果者,其罚在过,非为诛心’!本殿八岁时就明白的道理,这些人一把年纪都活狗肚子里去了!”
眼见她越说越激动,声量也不自觉拔高,阿嫽急忙上前拦住话头:“我的小祖宗!这话可说不得,若叫那边听了去,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风波。”
她压低声音劝道:“不如咱们先回府去?横竖此事早晚会有定论,你回家好生歇息,说不定云苕那边,也已查出些眉目了。”
华书闻言,虽仍气鼓鼓的,倒也收了声,她顺从地由阿嫽伺候着穿好鞋袜,吩咐了宫人几句,便径直出了宫。
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回雁府,刚在门前停稳,车帘还未掀开,就撞见云苕步履匆匆地从府内迎了出来。
“公主!”云苕步履轻快地迎上前,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仆借着核对考工室账目出入的由头,已将各处领用椴木的记录逐一比对,按时间推算,可能与那木人相关的人家,已缩至三家。”
“还有长安城中,有这般雕琢技艺的匠人,也只在两人之间。”
华书眼中一亮:“这么快?”
云苕点头,随即迟疑道:“只是若要再往下细查,便不好再借仆师傅的名头行事了,恐怕,得动用殿下的名义,方可细细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