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39)
只是这次色变的不再是刘瑰,变成了栾大。
她以为,那是因为刘瑰把栾大所赠之物随手予人,所以栾大不悦,可如今想来,被她刀剑当面都面不改色的栾大,何以为了两颗东珠而当场失仪?
也许,他们看的根本不是什么东珠?
而是这个锦盒本身?
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盒子,能有什么玄机?
高寸余……
高了寸余!
华书脑中灵光乍现!她再次打开锦盒,用手指仔细测量内里的深度,又比量了一下盒子的外部高度。
果然,内深远不及外高!
她心脏猛地一跳,强压住骤然急促的呼吸,开始用手指在锦盒四周细致地摸索起来,一寸一厘都不肯放过。
盒壁光滑,接缝处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端倪,直到她的指尖触碰到盒子底部边缘某处时,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边的滞涩感。
就是这里!
强压下狂跳不止的心脏,华书沉吸了一口气,对准那处,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看似浑然一体的锦盒内壁向上弹动一下,露出了被掩盖在锦盒内里的夹层。
夹层里空空荡荡,什么实物也没有。
唯有丝丝甜香,幽幽地弥漫出来,那香气很奇特,有点像熟透的紫柰果,却又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是……什么?”
明明眼前空无一物,华书却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震得她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一股巨大的悲恸瞬间攫住了她,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
就是这个……
某种源于十数年朝夕相伴、血肉相连般的直觉,在她心底发出了尖锐的鸣响。
没有任何证据,可她知道,就是这个!
她想要找出的,被掩盖起来的异常,就在这里!
“阿莫!”她一把抓住阿嫽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阿嫽疼得瞬间变了脸色,“叫阿莫过来,我要知道,这里面放过什么?!”
阿莫应声而入,接过锦盒的瞬间,眉头就紧紧拧在了一起:“就是这个味道!”
“我第一次见长公主,我就说她身上熏香气呛得我难受,你还说没闻到,可不就是这个味道吗?”
她重新凑近,几乎将鼻尖贴在空荡的夹层里。细细分辨:
“这是什么熏香吧?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残留?”
“唔……好像有犀角、山茄花、米囊……”
“嘶……这几样东西,单用各有其效,若按特定法子混在一处,制成香饼点燃,嗅闻久了,只怕会扰人心神,产生虚妄之念……”
轰隆一声,累累山峦,瞬间坍塌。
一种能致人迷幻、见虚妄的香料,被刘瑰视若珍宝,随身携藏,只为在无人注意的闲暇时刻,偷偷点上一丝,在那袅袅青烟与虚幻光影中,去拥抱早已阴阳永隔的亡夫,慰藉噬骨的思念与孤寂。
一切零碎的、曾被忽视的片段,此刻被这根名为致幻香的线,串了起来
华书初次离开长安,刘瑰为何在见过栾大后精神大好,栾大为何胆敢向刘彻提出尚公主的妄念?刘瑰又为何接受了这门赐婚?
一切都有迹可循。
因为栾大能给她这东西!
他能提供这虚幻的慰藉,这饮鸩止渴的‘良药’!
不对……
还是不对!
华书混乱的思绪猛地一顿,如同疾奔中撞上无形的壁障。
如果这东西只有栾大能给她,刘瑰怎么会放任华书利用王夫人招魂事件,揭露栾大不可通鬼神的真面目?又为何能眼睁睁看着栾大被腰斩市曹?
栾大死后,这香料供应理应断绝,可看刘瑰后期越发异常的精神状态,直至最终决绝自戕……她分明仍在持续使用此物!
这意味着,栾大死后,还有人在暗中继续供给香料给她!
所以大婚之时,栾大看到锦盒后面色大变,他惊的不是刘瑰另外寻到了两枚成色相当的东珠,惊的是东珠之外的隐喻:刘瑰找到了可以替代栾大供给香料的人!
是谁?!
华书一把夺过写满了口供的书简,一条条一列列翻看起来,试图找到这个隐藏在其中的推手。
突然,她动作一顿,目光落在了一行简短的记录上:四月初三,赵夫人谒长公主,既退,主神乃旺,晨进粟糜……
赵夫人……
赵缕?
赵缕!
冰冷的战栗瞬间窜遍华书全身,她血红的眸子倏地抬起,锁定阿莫:“雁守疆说,赵缕是你阿母养女?”
阿莫被她眼中骇人的光芒慑得一抖,下意识点头:“是啊,她是我们南越遗民,比我还小些,家里人死光了,我阿母看着可怜就收养了她,十岁那年齐王就封,我们便跟着一起去了齐地。不过我十三岁就回长安跟着将军了,此后几年,与她也甚少相处,并不算亲近……”
“阿嫽!”华书怒喝一声打断了阿莫絮絮叨叨的补充,“我曾经让平准整理过一份南越遗民内迁的详细名册,记录所有迁入人员的来历、亲眷、落脚之处。那份名录——现在何处?!”
元鼎六年,汉破南越,迁南越王族及贵胄于杜陵。
这是她当初为查赵婧真实身份而深挖过的旧事。南越王族皆被严密安置在杜陵地界,除了像郑莫母女这样,背靠雁家这棵大树得以相对自由,其余人等无不受到严格管束。
赵婧想外出经商,尚且需要雁守疆帮她设计‘借尸还魂’的戏码,换个全新身份才能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