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40)
既然赵婧可以,那么……是否还有别的人也采用了类似的方法?
一个身份尊贵之人,因尚是幼女,而被偷梁换柱,瞒天过海,逃过一劫,隐在暗处积蓄力量,终于在长大之后,带着隐藏起来的爪牙和目的,潜入长安,潜入皇宫,坐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
赵,缕。
赵!吕!
南越国的两大国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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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呜我阿姊[可怜]
第293章 仇毒
“元鼎六年,陛下遣安国少季为使,赴南越劝说王赵兴内附,位比诸侯。赵兴与其母王太后欣然应允。”
“孰料丞相吕嘉恃权跋扈,称病不朝,暗图叛乱,更扶立赵兴之兄、术阳侯赵建德为新王,公然与大汉决裂。”
“陛下震怒,遣伏波将军路博德、校尉雁郑、都尉杨仆,三路并进,直捣南越,终会x师番禺城下。赵建德投降,吕嘉仓皇出逃,终遭擒获。南越国祚,自此而绝。”
华书冷冷地看着赵缕,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
“其后,得雁郑家族之力,南越残局迅速底定。吕嘉、赵建德一党首恶尽诛,余下闲散王族,则被迁至杜陵,置于朝廷眼皮之下监管。十余年来,杜陵那些南越遗民渐染汉俗,与本地百姓相处融洽,未见丝毫异动。”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所有人都以为,南越那段旧事,早已埋入尘土。谁能想到,赵建德竟还有你这样一位小女儿,如漏网之鱼,悄无声息地活了下来,还活得……风生水起。”
赵缕环顾这间将她困住的简陋道庐,神色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她缓步走到另一个蒲团前,姿态优雅地跪坐下去,甚至还抬手理了理稍显散乱的鬓发,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我为什么能逃过一劫,公主不知吗?我能安稳活到十八岁,甚至得以入宫,侍奉陛下身侧……公主难道真不知,是何人庇佑吗?”
她抬眼,眸中波光流转,意有所指:“若无‘他’暗中回护,我焉能有今日?”
华书嗤笑一声,讥讽道:“挑拨离间?赵缕,你也未免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我了。雁守疆当年才多大年岁?纵使他有心保你,也没这个能力。”
赵缕却不在意她的驳斥,只轻轻重复,神色中带着奇异的满足感:“是啊,公主说得对,他只是‘有心’而已。”
她顿了顿,迎上华书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道:“对我而言,他‘有心’,便够了。”
华书心头一沉,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她自恃聪敏,却也不得不感叹赵缕心机之深。
三天前,从藏着致幻香秘密的锦盒指向赵缕开始,她便调动了一切能调动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深挖赵缕背后盘根错节的牵扯。
雁守疆、栾大、李广利、刘屈氂、胡巫希律……
多少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又有多少人是被她以各种手段笼络、诱骗乃至胁迫,成为她棋盘上的棋子?一桩桩一件件,能挖的都被她挖了出来。
当整个长安城都因刘屈氂倒台、李广利潜逃、刘瑰惨死而惶惶不安无暇他顾时,无人察觉,临尘公主正进行着一场怎样缜密而疯狂的调查。
两天一夜不眠不休,梳理出的线索越多,华书对赵缕的心机与耐性,便越感到钦佩。
南越国灭时,赵缕不过四五岁稚龄,她以某个早已没落的赵氏旁支孤女身份,被混在人群中送往杜陵。
她的生母出身吕氏,与阿莫的母亲曾是闺中密友,王朝更迭,血流成河,太多人身不由己地湮没。
阿莫的母亲动了恻隐之心,悄悄收养了故友这唯一的骨血,更为了让她远离南越旧地的是非纷扰,设法将她带离杜陵,前往相对平静的齐地,养在膝下。
可谁也没想到,齐地没能成为她的避风港,反而成了她的绝杀地。
一个狼子野心,怀揣着复国野望与刻骨仇恨的幽灵,找到了她。
赵缕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她原本可以拥有的安宁人生,彻底崩塌了。
她不是什么被阿娘收养的孤女,她是南越最后一任王捧在手心里的幼女。在她父亲被裹挟着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自知时日无多的父母,偷偷把她送了出去,将唯一活命的机会给了她。
而她的父亲、母亲、兄长,乃至她兄长襁褓中的幼子……在她被送走后不久,便在投降后,被尽数押上祭台,斩首祭旗。
南越最强的巫蛊师,用最阴毒的法子,唤醒了她幼小的记忆碎片。
父亲圆睁的怒目,母亲最后的泪光,兄长不甘的嘶吼,婴儿尖细的啼哭……还有那黏稠滚烫、一路蜿蜒流淌到她脚下的鲜血……
小小的她,窝在旁支姑母的怀里,目睹了那场屠杀。她张着嘴,想尖叫,想痛哭,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多可怕啊。
多可笑啊……
她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就成了一个荒诞而血腥的笑话。
她所尊敬依赖的阿娘,是参与覆灭她家国之人的妹妹,她青梅竹马,会给她买梅子糖的‘小哥哥’,是她灭族仇敌的儿子。
在齐地的七年,她被这残酷的真相日夜啃噬,被仇恨的毒液浸透骨髓,一寸寸,扭曲地长大。
她始终记得那天,她依偎在刘闳怀中,小声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们变成了仇人,你会杀了我吗?
他是怎么回答她的?
哈,他说,我怎么舍得……
是啊,他怎么舍得?她视她如珍宝,潜心爱护……
可她舍得。
刘闳死了,没人怀疑她,甚至所有人都可怜她,他们帮助她去了长安,帮助她借由栾大被送到了陛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