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41)
之后,雁守疆去了齐国,他以雷霆之力接手了齐地的一切,那些暗中或可为她所用的齐地势力,或被剪除,或被压制,再难给予她助力。
可是没关系,谁说她只有齐国的助力?
这巍巍汉宫,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内里早已被权欲、嫉恨和贪婪蛀蚀得千疮百孔。
苏文、江充,乃至某些藏得更深的内廷要员……她只需如最高明的医者,精准地将银针探入那些脓疮溃烂之处,便能引导出她所需要的力量。
借由为沉溺于丧夫之痛的卫长公主刘瑰提供‘缠梦香’,她不仅牢牢掌控了这位关键的长公主,更借此良机,铲除了术士栾大——这个知道太多、却又不够听话的中间人,为她的胡巫希律腾出了位置。
紧接着,她又通过胡巫,巧妙地搭上了野心早已膨胀如鼓的李广利,以及看似持重、实则对权势充满饥渴的刘屈氂。
野心啊,真是这世间最好用的东西。
她几乎无需亲自下场,只需在适当的时候,递上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门,李广利与刘屈氂便自动编织出一张足以绞杀储君的惊天罗网。
看着她的仇人刘彻,一步步走入妻死子亡的境地,品尝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她心底便涌起一阵冰冷而快意的战栗。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还有那么多子女,死一个太子怎么够?他的儿子、女儿,还有他本人……都应该为她南越王族的鲜血付出代价!
然后,她的儿子,身上流着南越王族与刘汉皇室双重血脉的儿子,便能名正言顺地登上那至高之位……
可惜,前面的动作终究是大了些,引起了雁守疆的警觉。他不远千里疾驰回长安,唯恐他心尖上的临尘公主被这腥风血雨波及。
这可真是……太好了!
有恐惧,就有弱点,有弱点,便有了可以尝试拿捏,甚至利用的可能。
她精心谋划,自以为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无数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独独,漏算了临尘公主华书本人……
“其实你要报复,也无可厚非。”华书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赵缕翻腾的思绪,“路博德、杨仆、陛下本人,乃至雁守疆!可我阿姊——”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声音因为痛苦到极致而开始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她何其无辜!她何曾害过你南越一人?!”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华书那双骤然烧起猩红火焰,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双眸,赵缕突然爆发出尖锐而畅快的大笑,笑声在空寂的道庐内回荡,满是嘲讽与癫狂。
“无辜?这世上何人不无辜?!”
笑声戛然而止,赵缕脸上的表情瞬间冰封,唯有一双眼睛,淬了毒般狠狠刺向华书:
“我父我母,当年只求偏安一隅,安稳度日,却被吕嘉硬生生推上王位,成了箭靶!他们无不无辜?!”
“我父自知不是枭雄之材,为免百姓涂炭,已决意降汉!可刘彻——”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锥:“他是如何做的?!先假意封我父为海常侯,以此招揽南越民心,转眼便出尔反尔,处死不算还将我父首级高悬在汉宫的北阙上!”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近乎虚幻的光:“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吗?公主殿下,就在我住的宫墙外面,当年,我父亲血淋淋的头颅,就高悬在我住的宫墙上!”
她顿了一顿,声音沉下去,却更加森冷刺骨:“我父亡魂不安,我若不让刘彻妻离子散,不让他痛彻心扉,如何告慰我父在天之灵!”
“住口!”
华书胸腔中的怒火与悲痛终于炸裂,她猛地向前冲去,一把狠狠揪住赵缕的衣领,巨大的力道将对方扯得一个踉跄。
华书双目赤红,呼吸粗x重,几乎能闻到赵缕身上混合着脂粉与冰冷恨意的气息:
“你以为你能在这长安搅弄风雨,凭的是什么?!帝王的恩宠?呵!”她手指收紧,勒得赵缕衣领绷紧,“还不是雁守疆不忍南越再遭屠戮!若不是他,你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那都是他欠我的!”赵缕高声反驳,“雁郑当年不过是我大父的一个侍从,为了一个女人背主叛族,我大父不仅没有降罪,反而成全了他。可他呢?他居然亲自带兵灭我南越,他们父子的下场都是报应!”
第294章 情断
“报应?”
华书禁不住嗤笑出声:“何其可笑!”
“赵缕,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若当年征讨南越的主将不是雁郑,你们会有什么下场?你南越王族可还有一人能活命?你还能站在这里大谈复仇?!”
“若非雁家多年来在陛下面前周旋回护,力保南越遗民不被苛待,你们早就被赶尽杀绝!你非但不知感恩,反倒将他的仁善当作软弱可欺?”
“你该庆幸,庆幸他投鼠忌器,生怕牵连那些早已安分守己的南越百姓!否则,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
她猛地将赵缕往后一搡,自己后退半步,唰地一声,再次拔出了那柄寒光凛冽的匕首,直指赵缕心口,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转圜:
“可惜,你这点靠别人心软换来的好运,今日到头了。我不是雁守疆,我不欠你们南越任何东西,你害死我阿姊,就必须死!”
赵缕被推得趔趄,站稳后,却抚平衣襟,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慢条斯理道:“好啊。我一条命,换你阿姊……”她抬眼,目光越过华书手中的利刃,直直看向她眼底,声音轻飘飘的,“和雁守疆的命,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