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42)
华书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赵缕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笑意更深,带着鱼死网破的恶毒:“你猜,陛下若是知道了有人偷梁换柱,冒充皇嗣,祸乱皇室血脉,又会如何呢?”
然而随着她的声音落下,华书眼中的惊怒与挣扎却迅速消失,她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谢谢你提醒我了。”
她手腕一翻,刀尖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我不会让你和你的人,有再说话的机会。”
夕阳缓缓西斜,昏黄中带着血色的光线,从道庐侧窗斜射而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中央的乌木桌案上。
一缕青烟从案上的香炉中袅袅升起,在那道凝固般的金色光柱中盘旋、舒展,被染上了一层虚幻的朦胧光晕,仿佛某种缓慢升腾的魂灵。
华书跪坐在桌案前的蒲团上,她背脊挺得笔直,正对着案上供奉着的灵牌,目光垂落,神情虔诚专注。
完美的侧颜被这金红色的夕照勾勒出一道细细的光边,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有种脱离尘嚣、悲悯而静谧的神性。
——如果忽略她苍白脸颊上那几处已然干涸的斑驳血点,忽略她素白孝衣的衣摆和袖口,那些被大量鲜血浸透后留下的深红色晕染。
侍女初晓瑟缩在华书身后的阴影里,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又飞速地瞟一眼华书静止不动的背影,循环往复。
每一次望向空荡荡的门外,她眼中希冀的光就黯淡一分;每一次落回华书身上那骇人的血迹,恐惧的寒意就加深一层。
她在心里一遍遍祈求,祈求阿嫽、安谙,或者随便哪个熟悉的人影快点出现,带来一点人声,一点活气……
可是没有。
门外只有死寂,连风声都仿佛绕过了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你说……”
华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但在这绝对寂静的空间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初晓吓得浑身一僵,膝盖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头深深埋下去,肩膀微微发颤。
华书缓慢地侧过眼眸,扫了一下地上抖成一团的初晓,她唇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某种自嘲。
“你怕什么?这香料用上一两次,是死不了人的。”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那缕不断升腾、变幻形状的青烟上,仿佛在对着它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只是奇怪……”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拂过香炉温热的边缘,将袅袅升腾的香烟扫乱成片。
“这从阿琢那里得来的香,真的是对的吗?为什么我点了这香,心里却还是空空荡荡,一点波澜也掀不起来?”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空茫,透过烟雾,望向虚空中的某个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也不见有谁,入我梦来,与我相会……”
“为什么呢……”
大约,是她所求太大,太重,沉得连这能引人入幻的香,都承托不起来了。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关闭了大半日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猛地撞开。
初晓被惊得浑身一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却在看清逆光闯入的人影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恐惧到极致的抽气。
“齐……齐王殿下……”
听着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与初晓变了调的颤音,华书却没有回头,她甚至往前挪了半步,离那团仍在静静腾起的青白色香雾更近了些,然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微甜的、带着诡异诱惑的气息涌入肺腑。
“阿书!”
伴随着惊怒交加的低吼,一道身影卷着风扑到近前。
咣啷一声刺耳脆响,香炉被他狠狠扫落在地,滚了几圈,香灰与未燃尽的香饼泼洒出来,那缕固执的烟,终于断了。
“阿书……”
雁守疆的声音在颤抖,他伸出手,想要扶住她,想要将她拥入怀中,指尖却在她衣袖上方寸许停住,竟有些不敢触碰。
华书这才抬起眼,静静地看向眼前这张脸,默不作声。
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眉眼依旧是她刻骨铭心的模样。
这是……
她此生的挚爱啊。
他们曾朝夕相对,校场演武,灯下读书;曾生死与共,并肩浴血,绝境互援;曾生离死别,泪尽胡尘,魂牵梦萦;曾死别重逢,恍如隔世,悲喜难言;曾互许终生,红烛高照,誓言在耳;曾耳鬓厮磨,气息交融,骨血皆温……
曾……那么,那么相爱……
她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他扶在自己肩侧的手上。那双手,曾经稳如磐石,能挽强弓,能执利剑,一枪|刺出可贯数敌。此刻,却止不住地颤抖着,连带着他整个人的惶恐不安,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眼前。
华书缓缓掀起眼帘,静静地看着雁守疆,轻笑一声:“雁守疆,你在难过吗?”
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能感受到他紊乱的呼吸,一字一句,如兰淬冰:
“她死了,你在难过吗?”
雁守疆的瞳孔骤然紧缩,眼中的心疼与无措,瞬间被近乎灭顶的恐慌席卷、淹没。
他猛地摇头,声音哑得厉害:“阿书,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我不知道……不,我也是最近才……”他语无伦次,试图抓住她的手,却被她轻易避开,“我没有想要纵容包庇她,我只是怕,怕她伤了你,我想让你先走,离开长安,只要你安全离开,我就可以无所顾忌,我就可以动手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