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华书的头顶，叹了口气：“原本我想着让你先去武威，这样我才好放心和赵缕周旋，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就查到了赵缕头上。”

“不过这样也好，快刀斩乱麻，未必是坏事。她背后的人基本都被我杀了，便是还有我不知道的，见得如今情形，也不敢再出来作乱，现在要紧的是你。”

他低下头看着华书，郑重道：“陛下关你紧闭尚不是最要紧的，只怕还有无数人要弹劾你，我得先给你脱罪。”

第296章 奏参

翌日，建章宫昭阳殿。

“陛下，臣有本奏。”

宗正刘安国手持玉笏，自班列中缓步而出，躬身行礼道：“臣昨日惊闻，朝中十数位官员、宫内二十余名侍从宫人，乃至钩弋夫人赵氏，接连暴毙，均是临尘公主所为。”

这话一出，整个昭阳殿都寂静下来，刘安国强顶着压力继续道：

“臣忝为宗正，执掌皇族属籍，督察宗室子弟言行，以正纲纪。今发此惊天大案，臣职责所在，不敢缄默。故，斗胆恳请陛下，依祖制，启用‘八议’之典，详加审理，以明真相，以正国法。”

话音落下，殿中更静了。

如此骇人听闻的连环命案，牵涉宗室公主、朝廷命官、后宫妃嫔，震动朝野，谁人不知？

可陛下昨日仅仅下旨将临尘公主‘幽闭’于平阳侯府，足见仍有维护之意，旁的人也就罢了，谁能想到一直以来温温吞吞，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宗正居然站了出来，不知死活地去掀桌子。

原本准备出列弹劾的廷尉等人暗中交换眼色，默默收回了迈出一半的脚，垂首敛目，作壁上观。

御座上，刘彻面沉如水，喜怒难辨，就在这时，一道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父皇，儿臣亦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齐王刘闳’越众而出，躬身行礼。

刘彻紧绷的眉宇微微一松。这个儿子，自幼体弱，性情也算温和，此刻出面八成是有意解围，他略一颔首，允其奏对。

‘刘闳’得到准许，并未多言，而是侧身一挥手，候在殿侧的内侍如常，将一摞奏疏送到郭穰身前，郭穰眸光一闪，迅速将东西呈上。

随着刘彻展开书简，‘刘闳’继续道：

“儿臣初闻临尘公主之事，颇感诧异，公主乃是大汉福星，天之骄女，自幼得父皇疼爱，百姓爱戴，曾远赴边关安定军民，又出使乌孙结好外邦，于国于民，皆有功勋。如此贤德，怎会骤然行此骇人之举？儿臣疑惑不解，故而私下命人对几位‘暴毙’的朝臣进行查访。”

他略作停顿，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继续道：“不查不知，一查之下，方觉触目惊心。这几位大人，或尸位素餐，饱食终日而无所用心；或倚仗权势，欺压良善，兼并土地；或收受贿赂，扰乱法纪……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可查，已记录在此，呈请父皇御览。”

“至于宫中暴毙的内侍宫人，以及赵夫人，儿臣虽因宫禁所限，未能深入查证其具体缘由。然，以彼例此，以常理度之，恐也难言全然无辜。”

说到这里，他再次向御座躬身：“临尘公主或有行事过激之处，然其所诛所除，非蠹即佞。儿臣恳请父皇，念在公主往日之功，体察其或有不得已之苦衷，暂息雷霆之怒，予公主申辩陈情之机。若公主果真有罪，依律惩处，朝野心服；若其中另有隐情，亦可避免冤屈，保全皇家骨肉亲情。”

一番话语，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未全然否定案件，又将焦点引向诛除奸佞是为有功。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不少官员交换着眼神，视线在‘刘闳’身上不断扫过。

这其中，又以站在前列的霍光目光最为幽深难测，他的视线几乎钉死在‘刘闳’身上。

‘刘闳’仿佛感应到了这道格外专注的审视，他并未回避，反而顺着视线来处，微微侧眸，对上了霍光深沉的目光。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刘闳’微微点头，露出一丝浅笑，随即便重新敛容垂目，恭谨地等候圣裁。

霍光握着玉笏的手指，不由收紧了几分。

散朝后，霍光一身凛然快步走出宫门，宽大的朝服下摆几乎带起风声，候在宫门外马车旁的长随连忙小跑着迎上，熟练地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玉笏。

玉笏是被接过去了，但随即，一叠颇为厚重的奏疏又被塞回了长随怀里。

长随一愣，下意识抱紧了那卷竹简帛书，脚下却不敢停，紧赶两步跟在霍光身侧，觑着他紧绷的侧脸，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郎君，昨夜不是找到了几位涉事官员的些许罪证，要呈给陛下，为公主殿下陈情，求陛下宽宥一二吗？怎么……没递上去？”

霍光疾行的脚步倏然一顿。

他停在马车旁，俊秀的脸上双眉紧紧蹙在一起，他微微侧首，视线投向身后巍峨的宫门方向。

那里，‘齐王刘闳’正由内侍引着，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姿态闲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刚刚在朝堂上的掷地有声。

霍光面色又沉郁了几分，他收回视线，沉沉吐出一口气，矮身钻入了马车。

“回府！”

马车辚辚，穿行在长安尚显空旷的晨间街巷中，不一会儿便回到了霍府。

书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主人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几名心腹下属已应召而至。

霍光背对着门，负手立于窗前。

他心情显然极差，连背影都透着紧绷的寒意，使得整个书房的气氛格外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