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46)
几名下属交换了几个眼神,皆屏息垂手,半晌不敢贸然出声。
良久,霍光突然开口:“齐王殿下,历来对朝政琐事不甚关心,可这次,就连我们,匆忙之下也不过查出其中三五人的罪证。”
“而他,却能在短短一日之内,将涉案的十余名官员,其贪渎不法、仗势欺人之事,桩桩件件,查得如此详尽周全,证据罗列清晰,直指要害……这份效率与掌控力,绝非一日之功。”
他踱步到书案后,一把拂开成摞的奏疏:
“这位齐王殿下,看似不争不抢,无欲无求,只怕是韬光养晦,所图甚伟啊。”
一名下属眸光一闪,试探着接话道:“大人所言甚是。如今太子薨逝,储位空虚,陛下诸子中,齐王殿下年岁居长,本就是最有希望的皇子之一。此番他出面为公主陈情,与大人倒是不谋而合,或许……可借此机会,亲近几分?”
“慎言!”霍光眸光骤然一寒,如刀锋狠狠扫过那名下属,厉声喝道。
“霍某身为人臣,只知忠君事主,唯陛下圣意是从。结党营私,窥伺储位,此等行径,绝非人臣所应为。”
说话的下属脸色一白,连忙敛眉躬身,连声道:“下官失言!”
霍光不再看他,视线重新落回奏疏,眸色却比方才更加幽深难测,片刻后,他缓缓坐下:“既然公主那里,已有‘齐王殿下’如此周全维护,想来,是用不上我这区区几份微不足道的罪证了。”
“那不如,调转方向,好好查一查,我们这位齐王殿下x吧。”
韬光养晦这么多年,他为何要突然暴露锋芒?
华书?
华书……
华书盯着眼前那碗汤药,迟迟没有动作。
这一胎原本怀得安稳,奈何接连变故,身心俱损,如今也不得不按时用药来保胎一段时间了。
阿嫽在一旁看着药从滚烫放到温热,这位还是连沾都不愿意沾一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不是阿莫故意捉弄你,这药与旁的不同,就是现熬的效果才好,你忍一忍,喝过七日就能吃别的丹丸了……”
阿嫽话音未落,华书眼前一花,一只手伸了过来,端走了眼前浓黑的汤药。
她顺着药碗抬头看去,雁守疆不知何时已端过药碗,凑近闻了闻,眉头一皱。
“这么苦?”
华书嘴角一撇,满脸写着不情愿。
雁守疆唇角一勾,挨着她坐下,抬手拿起旁边的四五个茶碗,依次排开,把一碗药分装到茶碗里,每个茶碗中约莫一口的量,随后拿出一个锦袋,倒出十几枚颜色各异的糖球,捡起一枚乳白色的塞进华书口中。
掺着奶香气的甜蜜滋味从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华书瞬间睁大了双眼。
“这是什么?好生香甜!”
雁守疆眉眼弯了弯:“之前在边郡,缠着茅叔琢磨出来的,就等着哪天拿出来讨我们小公主欢心。”
华书听着,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连嘴里的糖都更甜了几分。
咔嚓几下把口中的糖球咬碎咽下,华书盯准一颗橙红色的糖球伸出手去,谁料还没碰到,就被雁守疆一抬手挡住了。
华书诧异抬头,雁守疆笑眯眯地把茶碗往前一推:“喝一口,奖一颗。”
华书瞬间垮脸,气呼呼地别过头:“不吃了!”
雁守疆啧啧两声,拿起那颗橙红色糖球,在她鼻前晃了晃:“这颗是加了南地特产的橘柚汁,酸甜清爽,真的不试试?”
清冽的橘香飘过来,华书瞬间觉得脑子都清明了几分,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她瞪他一眼,终究还是接过药盏,屏息灌下一口,随即抢过糖球塞进嘴里。
如此一口药、一颗糖,竟不觉多苦,转眼便见了底。
吃过药,华书美滋滋地品着剩下的糖球,思绪倒也没停:“我听说今日朝上,说廷尉等人都没机会开口,就被宗正抢先一步参了我,是你安排的?”
雁守疆看她鼓着脸颊吃得香甜,没忍住往前凑了凑,想要‘虎口夺食’尝上一尝。
“嘶!”华书后仰一寸,把人推开,“你别闹,说正事!”
雁守疆撇撇嘴,解释道:“与其等着旁人说出更严重的话,倒不如自己安排人开口,陛下本就有心护你,否则也不会连夜召了霍光入宫……”
这话说得带着几分酸意,华书眨了眨眼睛等他继续,雁守疆抿着唇故作平淡道:“不过我动作快,宗正刚说完就把东西呈给了陛下,霍光盯我盯得火星子都冒出来了。”
“扑哧!”华书笑着抬手捏住雁守疆的鼻子,笑骂道,“幼稚!”
第297章 改适
两人凑在一起笑闹一番,雁守疆收敛神色:“之后便要看你自己的了。陛下应该很快就会召你入宫,如何陈情转圜,想来你当比我更明白。”
华书点了点头。
她心中比谁都清楚,这次的事情若将实情和盘托出,不仅无过,反倒有功。奈何赵缕南越亡国公主的身份实在过于骇人,一旦揭开,只怕会牵连整个南越遗民,莫说那些无权无势的百姓,就连阿莫和远在边郡的雁守真都难逃干系。
故而华书初次入宫时,什么也未向刘彻交代,这才触怒龙颜,被关了禁闭。
“好在如今有你准备的这些罪证,也能辩驳一二了,只是想要完全脱罪,只怕不易。”
雁守疆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紧了些:“都是我错,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必受这些委屈……”
华书哼哼几声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乃大汉公主,南越遗民也是我大汉子民,我是为了大汉百姓免受无辜受戮,跟你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