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与莫医生(46)
午餐后,莫清弦推着陆景行去花园散步。
陆景行伸出手,莫清弦扶着他的手,引导他触碰到最近的一朵玫瑰。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抚摸,从边缘到花心,动作很慢,很仔细。
“它快死了。”陆景行说。
“是秋天了。”莫清弦说,“但明年春天,它还会再开。”
“红绳,”他突然说,“会褪色吗?”
“会。”莫清弦实话实说,“时间长了,颜色会变淡,绳子会磨损。但可以换新的。”
“不换。”陆景行说,语气很坚决,“就这一条,戴到不能戴为止。”
莫清弦看着他。
“好。”莫清弦说,“那就戴到不能戴为止。”
陆景行点了点头,手指又触碰到红绳,摩挲着那颗金色的小珠子。
风更大了些,吹动花园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梧桐叶飘落,在空中旋转,最终落在草坪上,悄无声息。
莫清弦推着陆景行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条红绳,这个下午,这个秋日的阳光和风,都会成为记忆。
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成为陆景行记忆的一部分。
成为无论未来如何,都无法抹去的印记。
第28章 第一个要见你
手术前一天,周日。
陆景行醒得很早。莫清弦六点半准时敲响主卧门时,发现他已经坐在床边,穿戴整齐——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梳理过,手腕上的红绳从袖口露出来,鲜红的颜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今天怎么这么早?”莫清弦有些意外,走过去,习惯性地伸手探他额头。温度正常。
“睡不着。”陆景行说,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莫清弦开始例行检查。血压计袖带缠上手臂,充气,放气,读数正常。体温计在耳后滴了一声,36.8度,也正常。他记录数据,转身去准备温水时,陆景行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今天你不会离开吧?”他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手指收得很紧。
莫清弦愣了一下,然后回答:“不会。我全天都在。”
陆景行的手指松开了些,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的指尖在莫清弦手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滑下,触碰到莫清弦手腕上的红绳。
“你也戴着。”他说,不是问句。
“嗯。”莫清弦说,“一直戴着。”
陆景行点了点头,终于完全松开手。莫清弦递过温水,看着他喝完,然后开始整理床铺。陆景行坐在床边没动,面向窗户的方向,像是在“看”外面的晨光。
早餐在餐厅吃。厨师准备了清淡的粥和小菜,因为明天要手术,今天需要控制饮食。莫清弦照例坐在陆景行旁边,帮他盛粥,夹菜。
整个过程和往常一样,但空气却是紧绷的气氛。
“手术是明天上午九点。”吃完早餐,莫清弦说,声音平稳,“今晚八点后禁食,十点后禁水。今晚我会陪你,直到你睡着。”
陆景行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手腕上的红绳。
“李教授今晚会过来做最后的检查。”莫清弦继续说,“下午三点,护士会来给你做术前准备,包括备皮和消毒。晚上七点,你需要洗个澡,换上手术服。”
他说得很详。陆景行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手指一直在红绳上摩挲。
“还有什么问题吗?”莫清弦问。
陆景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手术要多久?”
“角膜移植本身大约两到三个小时。”莫清弦说,“加上麻醉和术后观察,总共可能需要四到五个小时。你会在下午两点左右回到病房。”
“你会等我吗?”
“会。”莫清弦说,“我会在手术室外等,直到你出来。”
陆景行点了点头,手指在红绳上收紧,又松开。晨光从餐厅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上午没有安排。莫清弦推着陆景行去书房,给他读了一会儿书,是一本旅游杂志。莫清弦描述着世界各地的风景:挪威的峡湾,瑞士的雪山,马尔代夫的海滩。
陆景行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个问题:“挪威的峡湾有多深?”“瑞士的雪山上有雪莲花吗?”
莫清弦一一回答,描述得细致生动。
读到一半时,陆景行突然打断他:“清弦。”
“嗯?”
“如果我能看见了,”陆景行说,声音很轻,“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你。”
莫清弦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纸张边缘出现了褶皱。
“我知道。”他说。
“我要记住你的样子。”陆景行继续说,空茫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每一个细节。眼睛的颜色,头发的卷曲度,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的角度。我要用眼睛确认,你和我记忆里的样子是不是一样。”
他的手指抬起来,在空中摸索。莫清弦放下书,握住他的手,引导他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脸。
陆景行的手指很轻地移动,从额头到眉骨,从鼻梁到嘴唇,从下巴到耳廓。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指尖在眼睑上轻轻划过。
“鼻梁,”陆景行说,“有一个很小的突起,在这里。你说是小时候摔跤留下的。”
指尖在鼻梁上停留片刻。
“嘴唇,”他的声音更轻了,“偏薄,下唇比上唇饱满。嘴角……现在是平的,没有在笑。”
指尖在唇线上轻轻擦过。
“下巴,”陆景行最后说,“有一个很小的凹陷,遗传你父亲。”
指尖在下巴上停留,然后缓缓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