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与莫医生(5)
“有事?”陆景行脸转向门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听到您还没休息。”莫清弦走近几步,“需要什么吗?”
陆景行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晚上通常几点睡?”
“十二点前。”
“那还有五十分钟。”陆景行语气平淡,“陪我坐会儿。”
不是询问。
莫清弦点了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好。”
他走到床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靠得太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陆景行忽然动了动,从枕头下面摸出刚才藏起的东西,是一块怀表,黄铜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父亲的。”他低声说,指尖摩挲着表盖边缘,“车祸那天,他戴在身上。表壳撞凹了,但还能走。”
莫清弦看着那块怀表,没有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他烦。”陆景行继续说,“他总说我不够稳重,不够像他。现在他再也不说了。”
他打开表盖,指尖轻轻抚过内侧。
“您很想他。”莫清弦轻声说。
陆景行没有回答。他只是摩挲着怀表,一遍又一遍。
良久,他忽然问:“你父亲呢?”
“我父母离婚了。”莫清弦语气平静,“我跟我妈,妹妹跟我爸。关系……还行,但不常见面。”
“离婚。”陆景行重复这个词,“那至少他们还活着。”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甚至有些残忍。但莫清弦听出了其中并非恶意,而是属于伤者的残酷诚实。
“是。”他回答,“他们还活着。”
陆景行把怀表握在手心,收紧手指。金属边缘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我睡不着。”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一闭眼就是刹车声,玻璃碎的声音,还有血的味道。”
莫清弦站起身:“我去给您热杯牛奶。牛奶中的色氨酸有助于睡眠。”
“不用。”陆景行立刻说,但语气并不坚决。
“很快。”莫清弦已经走向门口,“三分钟。”
他下楼,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鲜牛奶,他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加热三十秒,温度刚好入口。又从药柜里找到一小瓶医生开的助眠口服液,剂量很轻,主要是植物提取物,没有成瘾性,往牛奶里加了规定的滴数,轻轻搅匀。
回到主卧时,陆景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怀表已经放在了床头柜上。
“温度刚好。”莫清弦走到床边,“我扶您坐起来一点。”
陆景行没有拒绝。莫清弦将枕头垫高,扶着他靠稳,然后把杯子递到他手边。
陆景行接过,喝了一口,动作顿住。
“你加了东西。”他肯定地说。
“是医生开的助眠口服液,植物配方,没有副作用。”莫清弦如实回答,“剂量很小,只是帮您放松神经。”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仰头将牛奶一饮而尽。他把空杯子递还给莫清弦,手指无意间擦过对方的手背。
“你不怕我明天投诉你乱用药?”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怕。”莫清弦接过杯子,“但更怕您长期失眠导致伤口愈合延迟,情绪进一步恶化。护理的首要原则是促进患者整体康复,有时候需要一点变通。”
陆景行低笑了一声,很轻。
“你胆子很大。”
“我只是在做分内的事。”莫清弦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需要我关灯吗?”
“留着。”陆景行躺下,侧过身背对着他,“你可以走了。”
莫清弦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确认陆景行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才轻声说:
“晚安,陆先生。”
没有回应。
他关掉主灯,只留下那盏小夜灯,然后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一片寂静。
莫清弦回到自己房间,重新坐在书桌前。护理记录本摊开着,他拿起笔,在今天的记录末尾补上一行:
“夜间情绪低落,提及父亲遗物。建议后续关注创伤后应激反应。”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夜空清澈,星光稀疏。
楼下主卧里,陆景行在药效和温暖牛奶的作用下,终于沉沉睡去。这是车祸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在午夜惊醒。
黑暗中,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手指虚握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而那块黄铜怀表,静静躺在床头柜上,表盖微微打开,内侧的照片里,一家三口笑容灿烂。
时光定格在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但至少今夜,他终于可以暂时逃离那些破碎的片段,在无梦的黑暗里,获得片刻喘息。
第6章 深夜高烧
凌晨两点十七分,对讲机刺耳的嗡鸣声撕裂了睡眠。
莫清弦几乎是瞬间清醒,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对讲机。陈管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时急促:“莫先生,请立刻到主卧。陆先生体温异常。”
“马上到。”
莫清弦翻身下床,抓起早就准备好的护理包。他一边套上白大褂一边冲出房间,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
主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
陈管家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正试图敷在陆景行额头上。但陆景行挥开了他的手,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身体不住地颤抖。
“什么时候开始的?”莫清弦快步走到床边,放下护理包。
“一小时前,守夜的佣人听到陆先生房间有动静,进来查看发现他在出汗。”陈管家语速很快,“体温计测过,三十八度七。已经通知了家庭医生,但医生赶过来至少需要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