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与莫医生(6)
莫清弦点头,伸手去探陆景行的额头——烫得惊人。
“陆先生。”他低声唤道,同时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陆景行猛地睁开眼,虽然纱布蒙着,但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滚……”声音嘶哑。
“您发烧了,需要降温。”莫清弦不为所动,拿出电子体温计,“测一下体温。”
“不用你管……”陆景行想推开他,但手臂绵软无力。
莫清弦握住他的手腕,顺势将体温计夹在他腋下。“三十八点九度。”他看着读数,眉头微蹙,“创口有感染风险。陈管家,请准备冰袋、酒精和温水。另外,把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四度。”
陈管家应声而去。
莫清弦解开陆景行的睡衣纽扣,检查胸前的绷带,没有渗液,但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热。他又轻轻揭开眼睛纱布的一角,观察眼部创口:缝线处有轻微红肿,但无明显化脓。
“伤口没有明显感染迹象,可能是术后吸收热或受凉引起的普通发热。”他一边记录一边说,“先物理降温,如果一小时后体温不降,再考虑用药。”
陆景行还在挣扎,但高烧消耗了他的力气。他只能任由莫清弦摆布,嘴里断断续续地咒骂着,声音越来越低。
冰袋用毛巾包裹,敷在额头和腋下。酒精棉擦拭手心、脚心、颈侧。温水毛巾一遍遍擦拭身体,带走多余的热量。
莫清弦,每一个步骤都透着冷静。他不断更换毛巾,监测体温,调整冰袋位置,同时记录下时间、体温和陆景行的反应。
房间里只剩下毛巾拧干的水声、冰袋融化的滴水声,以及陆景行沉重的呼吸声。
半小时后,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三。
陆景行不再挣扎,但身体依然紧绷。他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
莫清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温毛巾,轻轻擦拭他的后颈。这个动作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机械而持久。
“水……”陆景行忽然哑声说。
莫清弦立刻放下毛巾,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陆景行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然后偏过头。
“还要吗?”
“不。”
莫清弦放回杯子,重新拿起毛巾。就在这时,陆景行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烫得吓人,力道却出奇地大。
“别走。”陆景行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莫清弦愣了一下:“我不走。只是换条毛巾。”
陆景行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甲掐进莫清弦的皮肤里。
“你会走的。”他喃喃道,像是梦呓,“所有人都会走。我爸,我妈……你也会。”
莫清弦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陆景行被纱布蒙住的脸。高烧让这个平日里强势尖锐的人显露出脆弱和恐惧。
“我不会走。”莫清弦平静地说,另一只手覆上陆景行的手背,“至少在您退烧之前,我不会离开这个房间。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承诺。”
陆景行的手指松了一寸。
莫清弦趁机抽出手腕,去卫生间换了一条新毛巾。回来时,陆景行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呼吸平缓了一些。
他重新开始擦拭,从后颈到肩胛,再到手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泛出灰白。凌晨四点半,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
家庭医生赶到,做了详细检查,结论和莫清弦的判断一致:术后吸收热,合并轻微受凉,无感染迹象。
“护理得很专业。”医生看着莫清弦的记录本,点头赞许,“物理降温及时,避免了药物干预。继续观察,多补充水分。”
医生离开后,陈管家也松了口气。
“莫先生,你去休息吧,我来守着。”
莫清弦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景行,已经睡着了,眉头依然紧蹙,但呼吸平稳,体温基本正常。
“我再守一会儿,等体温完全稳定。”莫清弦说,“您去准备早餐吧,陆先生退烧后可能会饿。”
陈管家迟疑片刻,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莫清弦靠在椅背上,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十分。他连续工作了近三个小时,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依然清醒。护理包里还有半包饼干,他拿出来慢慢吃着,目光落在陆景行身上。
这个人在睡梦中依然不安稳。手指时不时会抽搐一下,嘴唇无声地动着。莫清弦想起他高烧时说的那句话:“所有人都会走。”
也许这就是陆景行暴躁易怒的根源,不是愤怒失去光明,而是恐惧失去所有。
莫清弦吃完饼干,喝了口水,然后继续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晨光微熹的房间里,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六点整,陆景行的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二。
莫清弦最后一次为他测量体温、检查伤口,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晨六时,体温恢复正常,创口无异常。患者进入稳定睡眠。”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然后轻手轻脚地收拾好护理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景行侧躺着,一只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曲。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苍白的指尖上投下一道暖金色的光斑。
莫清弦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陈管家正端着一托盘清淡的早餐走来。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