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与莫医生(8)
复健师已经在等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姓李,身材精干,笑容温和。
“陆先生,下午好。”李复健师迎上来,“今天我们从平衡训练开始,可以吗?”
陆景行点了点头。
莫清弦扶着他走到平衡训练垫上。李复健师开始指导动作:“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慢慢移到左脚,抬起右脚……对,保持五秒。”
陆景行照做,但身体明显摇晃。失去视觉后,平衡感变得极其脆弱,他必须完全依赖其他感官和肌肉记忆。
“放松,不要绷得太紧。”李复健师的声音很稳,“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根扎在地里。”
陆景行抿紧嘴唇,额角渗出细汗。他努力维持着姿势,但三秒后,身体猛地一晃
莫清弦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
“再试一次。”陆景行挣开他的手,声音紧绷。
第二次,他坚持了四秒。
第三次,五秒。
到第六次时,他已经能勉强站稳十秒,但全身肌肉都在颤抖。
“可以了,休息一下。”李复健师说,“接下来是上肢力量训练。”
莫清弦扶着他走到拉力器前,调整好重量,将手柄递到他手里。陆景行握住,开始缓慢地拉拽。他的动作很标准,显然是以前经常锻炼,但车祸后的虚弱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异常吃力。
拉完一组,他喘息着停下,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
“喝水。”莫清弦递过吸管杯。
陆景行喝了几口,然后继续下一组。
整个复健过程持续了一个半小时。陆景行全程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器械的摩擦声在房间里回响。
结束时,他的运动服湿透,头发黏在额头上,脸色苍白。
“很好,陆先生。”李复健师记录着数据,“比上周进步很多。下周我们可以尝试加入简单的定向行走训练。”
陆景行“嗯”了一声,扶着器械站起来。莫清弦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臂。
“回房间洗个澡,休息一下。”李复健师说,“注意补充蛋白质。”
回主卧的路上,陆景行把一半体重都压在莫清弦身上。他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好不容易回到房间,莫清弦扶他坐在床边,然后去浴室放热水。
“水温刚好。”他试了试温度,出来准备扶陆景行进去。
陆景行却摇了摇头:“我自己来。”
“您现在的状态——”
“我自己来。”陆景行重复,声音疲惫但坚决。
莫清弦沉默了几秒,最终让步:“我就在门外,有事随时叫我。”
他退出浴室,但没有关门,只是虚掩着,自己靠在门边的墙上。里面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水声,再然后是……一声闷响。
莫清弦立刻推门进去。
陆景行滑倒在浴缸边,手肘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热水哗哗流着,蒸汽弥漫了整个空间。
莫清弦快步上前,关掉水龙头,蹲下身检查。
手肘擦破了一小块皮,渗出血丝,不算严重。但陆景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出去。”他咬牙说。
莫清弦没有动。他拿来医药箱,用碘伏棉签轻轻消毒伤口,贴上创可贴。整个过程,陆景行都僵着身体,一言不发。
处理好伤口,莫清弦站起身,伸手去扶他:“先起来。我帮您洗完,然后您再休息。”
这一次,陆景行没有拒绝。
他任由莫清弦扶他坐进浴缸,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任由那双稳定的手为他擦洗后背、手臂、胸口。他闭着眼睛,头靠在浴缸边缘,整个人透出近乎麻木的顺从。
洗完后,莫清弦用大浴巾裹住他,扶他回到床上,换上干净的睡衣。
“需要喝水吗?”莫清弦问。
陆景行摇头。
“那您休息。晚餐时间我叫您。”
莫清弦收拾好浴室,端着脏衣服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谢谢。”
莫清弦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晚上七点,晚餐时间。
莫清弦端着托盘走进主卧时,陆景行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盲文书,指尖缓缓摩挲着凸起的文字。
“晚餐是清蒸鱼和蔬菜,还有汤。”莫清弦将托盘放在移动餐桌上。
陆景行放下书,脸转向托盘的方向。
这一次,他没有说要自己吃。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
莫清弦端起碗,舀起一勺鱼肉,仔细剔掉可能存在的细刺,递到他唇边。陆景行张口含住,咀嚼,吞咽。
吃到一半时,陆景行忽然开口:“你妹妹多大了?”
莫清弦动作一顿:“十六,高一。”
“成绩好吗?”
“很好,年级前十。”
“想考什么大学?”
“她说想学建筑设计。”莫清弦又喂了一勺,“但学费很贵,所以她还在犹豫。”
陆景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梦想是好事。”
“是的。”莫清弦的声音很轻,“所以我要努力赚钱,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陆景行听了,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晚餐吃完,莫清弦收拾好餐具,准备离开。
“明天上午,”陆景行忽然说,“我想去花园。”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可能不太适合。”
“那就等雨停。”陆景行的语气不容置疑,“你陪我。”
“好。”
莫清弦端着托盘下楼。厨房里,陈管家正在核对明天的食材清单。看到莫清弦进来,他递过来一个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