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与莫医生(85)
他顿了顿,继续说:“此签主旧情复燃,前缘再续。虽有波折,终得圆满。”
莫清弦的手指微微颤抖。
“该你了。”老和尚将签筒推到陆景行面前。
陆景行看了莫清弦一眼,拿起签筒。他没有闭眼,目光始终落在莫清弦脸上,手腕轻晃。
竹签跳出。
他捡起来,看也没看就递给老和尚。
“第三十二签,上签。”老和尚念道,“签文: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老和尚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此签主久别重逢,失而复得。四喜临门,大吉之兆。”
他将两根签文用红纸誊写好,分别递给两人:“签文收好。红绳在后殿,找慧明师傅请。”
两人谢过老和尚,往后殿走去。
穿过回廊时,陆景行突然开口:“为什么是今天?”
莫清弦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因为那天晚上那台手术。”
“手术?”
“八个小时,站在手术台上。”莫清弦说,“每一分钟都要全神贯注,因为病人的命在我手里。手术结束时我在想,生命这么脆弱,有些事如果现在不做,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老和尚走过来:“签是好签,但事在人为。两位若要求红绳,去法物流通处吧。”
后殿比主殿更安静。一位中年僧人在整理香烛,见他们进来,双手合十:“施主请红绳?”
“是。”莫清弦说,“一对。”
慧明师傅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十对红绳。新的红绳,鲜艳的红色,编织得紧密整齐,下面系着小小的平安扣。
“施主自己选。”慧明师傅说。
莫清弦仔细看了看,选了一对。红绳的编织方式和他腕上那根很像,但更精细,平安扣是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极细的经文。
“这对很好。”慧明师傅点头,“请到佛前许愿,然后我为你们加持。”
两人走到佛前,跪下。
莫清弦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将红绳握在掌心。
身旁,陆景行也闭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许下心愿。
慧明师傅为他们诵经加持,然后将红绳递还:“可以了。”
两人走出后殿,来到寺院的银杏树下。
莫清弦在石凳上坐下,抬起左手,看着腕上的旧红绳:“帮我取下来吧。”
陆景行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手指碰到那根旧红绳时,微微颤抖。
“可能会有点难解,”莫清弦说,“绳结系得很紧。”
陆景行低头,仔细地解那个绳结。绳结确实很紧,丝线因为常年佩戴已经有些粘连。他解得很小心,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五分钟后,绳结终于松开。
旧红绳从莫清弦腕上滑落,掉在陆景行掌心。
暗红色,褪色得厉害,边缘起毛,但绳结处依然牢固。
陆景行将旧红绳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然后拿起那根新的红绳。
鲜艳的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手。”他说。
莫清弦伸出手腕。
陆景行握住他的手腕,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他的手指很稳,将新红绳绕过莫清弦的手腕,系紧,打结。
绳结落在腕骨的位置,平安扣垂下来,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了。”陆景行说,但没有立刻松开手。
他的手指还握着莫清弦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根新红绳,感受着丝线粗糙的触感,和底下脉搏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鲜活,真实。
莫清弦看着他,忽然笑了:“该你了。”
他从木盒里拿出另一根红绳,示意陆景行伸手。
陆景行抬起左手,露出腕上那道白色的环痕。
莫清弦的手指碰到那道痕迹时,动作顿了顿。然后,他将新红绳绕过陆景行的手腕,仔细地系紧,绳结的位置和莫清弦那根一模一样。
最后,他将平安扣摆正,手指轻轻拂过那道白色环痕。
“这下,印记被盖住了。”他说。
陆景行低头,看着腕上的新红绳。鲜艳的红色覆盖了那道五年的痕迹,像某种宣告,新的开始,覆盖旧的等待。
他系好,手指在红绳上停留了几秒,才松开。
两根新的红绳。
在灵泉寺八月的阳光下,安静地系在两人腕间。
“五年前,”莫清弦看着手腕上的新红绳,“我求的是‘愿你此后,眼见光明,心有归处’。”
他抬起头,看向陆景行:“这次,我求的不一样。”
“求什么?”陆景行问。
莫清弦笑了笑,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古井边,看着井里自己的倒影。水面晃动着,倒影破碎又重聚。
陆景行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井里的倒影。
“该回去了。”莫清弦说,“明天还有手术。”
“嗯。”
两人转身离开寺庙。
走出山门时,老和尚站在门口,双手合十:“施主慢走。”
莫清弦回头,也双手合十:“谢谢师父。”
老和尚看着他,又看看陆景行,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缘起则聚,心诚则灵。二位施主,好自为之。”
回程的车里,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陆景行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莫清弦——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左手腕上的新红绳随着车子的颠簸轻微晃动。
鲜艳的红色。
像某种新的开始。
车子开回市区时,已是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