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有情人在布鲁日(10)
“你们为什么搬到伦敦?”罗比问。
“我父亲住在伦敦。他很少回家,不想‘浪费’钱养那么大的宅子给我们住。”
维持家宅的日常运转是一笔昂贵开销,需要一大班人手各司其职,他们有自己的磨坊、酒窖和农场,从早餐的牛奶到侯爵夫人手套上的蕾丝都由自家产出;单是每日的清扫、擦洗,就不是三五个仆人可以顾全的。
“有人说那里是凶宅——我祖父是在前院开枪自杀的。但这样说来所有道格拉斯房产都是凶宅,每一代总有个把横死的。这不是贱卖封邑的理由。我父亲打定主意要花光每一分钱,什么都不留下……我相信他是认真的。他从我祖父那里继承了三万亩田产、两座城堡,现在都没了。那老贼配不上我家的爵位。”
“至少庄兰灵会是个更好的侯爵吧?”
“是的。大家都相信他能重振家业——如果到时候还能剩下什么‘家业’。”波西扬起手,将快要吸尽的残烟丢进水里。
侯爵的长子弗兰西斯·道格拉斯在任何意义上都是个完美绅士,尽管不是最可亲近的长兄。波西记不得自己从何时起不再像童年那样叫他“弗兰西”,只像其他人一样称呼他的封号“庄兰灵子爵”。也许是在他从哈罗毕业、即将升入皇家军校的那一年,他蓄起一抹淡淡的唇髭,举止稳重,像长辈们乐于称赞的那样,像个……“大人”。他对幼弟不再亲昵地称呼“达令”,这位措辞谨慎的年轻绅士掩盖了波西记忆里的亲密玩伴。
“他和罗斯布里的事,是真的吗?”
庄兰灵曾担任外相罗斯布里伯爵的私人秘书,如今也是自由党内骨干人物之一,为了让他坐进上议院,罗斯布里帮他弄了个英格兰头衔,又加封御前执事。坊间传两人有私情,昆斯伯里侯爵对传闻深信不疑,几次在乡间别墅堵截罗斯布里,叫嚣要亲自教训他,闹到威尔士亲王出面调解才肯作罢。
“我希望不是。”波西清楚流言的内容,只是他们兄弟之间很少谈论这些,“真假不重要。我父亲相信的事,没人能跟他澄清。”
他转过头,对上罗比略显心虚的眼神,嘲弄地笑了笑。这没什么,他习惯收到好事者窥探贵族家事的尝试,毕竟这是不少人结交贵族的重要原因:了解上流社会发生的一切。在这一点上,文人尤其不能免俗——他相信这是奥斯卡·王尔德最开始追求他的目的之一,他私下透露的轶事也确有不少进了奥斯卡的卖座戏本。
淡季里湖上没什么船只,荒废了好天色。几只天鹅在湖畔微微泛黄的草甸上团坐休息,时不时弯回头去,用金色的喙整理羽毛。年轻绅士们半卧在船里,漂过情人桥下的阴影,转入西行的河道。
“他们说在这桥上接吻的情人永远不会分手。”罗比望着远去的石桥说,“你应该带奥斯卡来。”
波西又想发笑。在他看来,罗比总在试图效仿奥斯卡的幽默,那种介于认真与戏谑之间的机智,但他没有足够的天赋,正如他没有任何特别天赋。波西在心里向他寄予微薄的怜悯。
“我们不需要保佑。”他闭着眼说,“也不会被诅咒动摇。”
渐窄的河道被两侧新建或翻修过的房屋夹挤着,岸上出墙而来的树冠在游人脸上投下不停变化的细碎阴影。河堤下靠近水面的砖面爬满青苔。
河上的微风不足以吹散波西打理整齐的金发,但他还是习惯性抬手顺了顺发型,“要我说,这里像阿姆斯特丹,但小得多;或者威尼斯,但简陋得多。”
“‘死神之城’。”罗比轻声说。
“什么?”
“《死城布鲁日》,一本小说。大家看了都想来布鲁日亲历一下。”显然,这其中也包括罗比自己。“‘布鲁日是座死城;死神就是布鲁日。’书里说的。”
“说得很对。”波西点头,“这是个压抑的地方。”
压抑未必不是一种吸引力。波西相信自己开始领会了这小城令人心碎的美。
美丽、死亡与佛兰德斯。他似乎找到了适合在这个佛拉芒小镇描绘的题眼,乱世众生的剪影在他头脑内集结成句。他想到泊金·沃贝克,冒认约克王子的佛拉芒贫儿,安静、破败的欧洲古镇与喧嚣、嗜血的伦敦城……织机与绞架。
他在摇篮般的船舱里构思着他的新作,偶然注意到身边的同伴直起身、望向一处傍水的宅院。
“就是那里,英院。”罗比自然自语般地说。
从水上看去,那院墙高得格外森严,墙面破旧,应是幢古宅,只有入口处黑色的锻铁弯花栏门像是新做的。隔着栏门,他们隐约看见一个男孩匆匆跑过,一手扶着礼帽,另一手夹着书,大约是上课要迟了。罗比叹了一声,靠回软垫里。
“太残忍了。”波西摇摇头,“在学校里,时间好像是静止的,一样的石墙和树,一样的学生们来来去去,像一张风景画——不,像镜子里的世界,你可以永远看着它,但没办法走进去。它就这样摆在我们眼前,实在太残忍了,你也能感觉到这种残忍的玩笑,不是吗,罗比?”
“……不,我不能。我当初就不该走进这家学校。真是个错误。”
“哦。”波西扫兴地瞪了同伴一眼。他怀疑罗比在故意气他,但没有证据。
英院的围墙向他们靠近又远离,直至完全消失。船再次停靠在一小时前出发的玫瑰码头。罗比付了船钱,两人在逐渐倾斜的阳光里步行回到酒店。
他们等待的信件仍未投来。罗比的不安显露无疑,波西懒得再想说辞安慰,径自躲回房间。他决定在晚餐前泡个澡,隔绝打扰,在浴室的温暖云雾里计划他的新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