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有情人在布鲁日(13)
对波西而言,独自入睡或多或少算是一种折磨。
在金芒的年月,他常和珀西同睡,保姆偶尔撞见也并不禁止,毕竟他们只是孩子,没什么不得体的。在温彻斯特,他习惯于十几个男孩同住的宿舍,有时,相好的孩子会在熄灯后摸到他床上,互相用手取乐,力尽后相拥而眠。
升入牛津,他在学院的宿舍勉强住了一年,院内规章繁复,多有不便;第二年起,他和好友搬到校外合租,总算可以任意留宿他人。倾慕他的同学多半不会拒绝欢爱过后同睡的邀请;包租郎则有些麻烦,有时要多付几个便士补偿他们不能在回到街上寻觅更多生意的损失。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几便士。半年前,他带一个英俊的小恶棍回牛津过夜,为了共进晚餐还赏了他一身体面衣服,那小子却在他熟睡时从信盒里抓了一大把情信,还不算从他衣袋里捡走的那封。奥斯卡因此受到牵连被人勒索,也为此埋怨他,但他又能怎么办,给下等人穿过的衣服总不能拿回来。
又翻覆了一会儿,他抱着枕头爬起来,走去房间连结处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罗比还没睡,靠在堆起的几个枕头里,借着床头灯读一本小书。
“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什么?”罗比像是被他的请求惊吓到,“不,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不是要……”他疲于解释,不想多说,“我只是不想一个人睡……会做噩梦。”
罗比放下书,沉默地犹疑着。
“罗比。”他用上了自己想象中最接近恳求的语气。
“……好吧。”罗比妥协了,又不放心地警告:“先说好,别做什么多余的事……”
“不会。我只是想睡个好觉。”他重申道。
罗比向一旁移开,让出半张床。波西掀起被子躺进去,满意地吁了一口气。酒店的床铺,这间与那间没什么差别,只是另一具温暖身躯的存在让他错觉这里舒适许多。
躺了几分钟,他见罗比还在看书,果断抗议:
“别看了,罗比,我要睡了。是你说要早睡的。”
罗比啧了一声,但还是熄了灯,默默躺下。
波西得到了他想要的安排,轻易得就像他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有时他自己都不免为之感慨。夜色不再显得枯寂了,他阖上双眼……一枝白蔷薇落在博斯沃思荒原的血泊中,浸染成鲜红。
第4章 噩运
假使运气稍差一点,罗比·罗斯已经死在他二十岁那年。
关于卧病在床的那些天,他没有连续的记忆。高烧不退,长久的昏迷和偶尔的清醒。有时他能听到周围人的争执和哭泣,看到苍灰、模糊的天花板;更多时间则像撕掉的书页,只在脑海里留下参差的缺口。
劫难始于许多天前那个阴冷的早上。几个同级生在中厅截住他,架着手脚拖出门外,他的抗拒和尖叫只引来他们更放肆的笑声。他们拖着他穿过前庭,在新绿的草坪中央将他推进喷泉池里。池上高耸的国王雕像漠然俯视着眼前的暴行,他是这里的创建者,却也是一位新客——这喷泉自建起不过十年,而少年们无辜的野蛮已在这里延续了几个世纪。罗比挣扎着,早春的冷水浸透衣裤,他试图爬起来,又几次被按进水里,喉咙里呛满水,无法呼救。直到这些行刑者看够了他的狼狈相,调笑着走开,他才得以爬出水池,一路淌着水迎着寒风走回宿舍。他想坐下大哭一场,但那于事无补,浪费时间做无用的事不是他的习惯。他换了衣服,仔细擦干仍在滴水的长发,以端整的仪表走进学院主任办公室,报告了这次袭击。
当天晚上,高烧开始夺去他的意识,病情迅速恶化。校方怕他死在宿舍造成丑闻,通知亲属接他回去休养。他被兄长抱上马车,在颠簸的恍惚中回到伦敦。
当他最终躺在自家卧室里,听到自己不规律的呼吸和门外亲人的哭声,即使头脑昏沉也不难猜到:医生宣布他们可以准备后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兄长来到他床边,说:“罗比,你朋友来看你了。”
他尽力张开眼,但视野依旧朦胧。他闻到奥斯卡身上浓重的铃兰香水味。
“哦天啊,罗比。”
奥斯卡在床边坐下,脱下手套、摸了他汗湿的额头。
那个时刻,他觉得自己像《汤姆求学记》里病重的亚瑟,躺在挚友怀里述说关于死亡的梦境。这幻想可笑又可悲,小亚瑟最终躲过了死神,而罗比尚不知这是否他和奥斯卡的最后一面。
他有话想说。他还有许多热爱来不及向奥斯卡提起。但他的唇齿和眼睑一样沉重,干涩的喉咙吐不出字句。
“好好休息,我亲爱的男孩,你会好起来的。”奥斯卡说。
一个简短的亲吻落在他手背。
“等你好起来,我们可以一起去意大利,你说过想去的。”
是的。他想。但不知为何,他听得出奥斯卡是来告别的。
“我爱你,我的小圣人。”奥斯卡用法语说完这句,便起身离去了;再次关上的房门外隐约传来劝慰的对话和哽咽的叹息。
他很清楚奥斯卡并不爱他,一点无害的谎言只是临终安慰。但他不需要安慰,也不想要,那都是无用的东西。奥斯卡常调侃他是“圣罗伯特”;他甚至不怀疑,在他死后,奥斯卡会夸大其辞述说对他的爱恋,有意或无意地,就像教廷对殉道者的追封。如果说青春是至高的美,早逝就是不可丈量的、无限的美。
他不想成为被追封的爱人。他只想留在那个男人身边做一个不奢求珍视的支持者,也仍然盼望着,与那些不会被记录的点滴快乐,在漫长的平日里邂逅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