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有情人在布鲁日(4)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波西和奥斯卡为了《莎乐美》的英译本大闹了几场。
“现在是比亚兹莱在重做,我不管了,就当没这回事。”尽管这样说着,不觉加快的话音里还是带着鲜明的愠怒,“你认得安德烈·纪德吧?他告诉我《莎乐美》的初稿里拼写、文法一塌糊涂,都是他和路易斯帮忙改的。奥斯卡肯定是用英语作的腹稿,估摸在伦敦不能过审才写成法语,只有他自己知道原文什么样,何必那么做作叫别人帮他译回来?”
罗比不喜欢听到波西用轻蔑的口吻谈论奥斯卡。和簇拥在奥斯卡周围的其他男孩一样,波西忠诚追随着这位“生活之王”的哲学。但他从未像他们一样对他的文采顶礼膜拜。至于遣词炼字,他自视高于奥斯卡。
“我猜,他只是想要你的名字印在封面上。”罗比随口说。
“好像我稀罕似的。”金发男孩嫌恶地别过脸,“我不需要他提携。我的句子不比他的原文差,他不喜欢就算了……”
罗比放弃了劝解,他默默吸着烟,假做样子听着波西的怨言,偶尔敷衍地应答一句,直到酒菜上桌。
奥斯卡和波西的往来持续一年多了。近些日子里,曾紧系在他们之间的狂热迷恋似乎与入秋的天气一同凉下来。罗比对此并不意外,他和奥斯卡相识已久,见过他身边的男孩们来来去去,迷恋,热恋,冷却,直到被新的迷恋取代,周而复始。奥斯卡相信未知是浪漫的全部含义,被破解的心——正如被品尝过的身体——无法留住他的兴趣。波西·道格拉斯取代了约翰·格雷,也许不久后又会有人取代波西。罗比只希望这些交替中不要有太多争执、怨恨,他不想因此失去任何一位朋友。
“怎么都不说话?”波西在吸食牡蛎之余调侃他的同伴,“真不像你。”
罗比疲倦地抬起头,“波西——如果你还没注意到——我现在愁得快发疯了。”
“为什么?”
“‘为什么’?”又一次,他不敢相信波西的麻木,“你忘了我们是为什么来的吗?”
“当然没有……”爵爷总算反应过来,“哦,你在担心谈判的事。”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担心没有用。罗比,你不懂公学校长,我懂。他们最怕丑闻张扬出去。如果沃桑要找我们麻烦,他这个校长也别想做了。”
“这我知道。我担心的不是沃桑……不管怎么说他还算是我朋友。那个上校就难说了。”
“我教你一点经验吧,”波西煞有介事地说,“对付勒索,最要紧的是不能心虚露怯,他们看出你有顾忌,就会得寸进尺。我们要做出什么后果都不怕的样子,最好从心里就不要怕。”
“……波西,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要面对什么情况?”不是迪利广场的小混混,是一个暴怒的军官父亲。
“我知道,”
“不,我认为你一点概念也没有。”罗比压低声音,“他想要的不是钱,他想要出气,他要我们坐牢!”
“但他儿子是共犯,不是吗?要打官司,那孩子也脱不开干系,大不了一起做牢。”
“别说傻话了!你当坐牢是好玩的吗。”
波西啜了一口香槟,“我认识一个男孩,”
一个“包租男孩”,毫无疑问。罗比在心里注解。“包租郎”或“玛丽安”,都是在街头出卖身体的男孩们享有的俗称。
“他告诉我,他表哥就坐过牢,牢里面管吃管喝,比在外面做工还轻省,就是烟太贵了——这是他说的,对于我们可能不算贵。”
罗比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怀疑你朋友的话,但他是个工人,你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在那里活不下去的,更别说家里……”他叹了口气,“算了。波西,我的爵爷,我只求你一件事:无论做什么,务必、务必先和我商量。”
“好的。”波西的回答爽快得令人不安。
“你用荣誉保证?”
“保证。”
“……好吧。”他沮丧地熄灭烟蒂,“今晚早点睡,我们明天去布鲁日。”
“布鲁日?”刚吞下又一只牡蛎的波西又茫然地抬起头,“我以为我们就待在这里……”
……难怪你带了泳衣。罗比想。
他还想质问波西为什么从来不认真听他交代事情,但一阵袭上心头的无力感阻止了他。
“今天早上就说过的,明天中午去布鲁日。别起太晚了。”
“知道了。”
波西轻率地点点头,捉起餐巾揩了揩嘴边的牡蛎汁水。
第2章 黑塔
1886年的一个夏夜,罗伯特·罗斯在摄政街尽头的弯道上遇见了他的命运。
雨后的路面还泛着水光,空气凉爽,但仍有每个伦敦人都习惯的那种粘腻、不新鲜的味道。罗伯特在靠近路口的地方停下脚步,打量着前方走来的那个人。
他是个很难认错的男人。这个夜里,他的装扮和平时相比低调许多,但六尺三寸高的巍然身形和垂肩长发使他几乎不可能埋没在众人之中。
他是罗伯特所憧憬的诗人。也是当下英国最引人议论的名人之一。他被卫道士们批判,被学究们挑剔,被报刊嘲讽,也被叛逆的年轻人——像罗伯特·罗斯这样渴望爱与美的年轻人——狂热追捧。
就在几周前,罗伯特和这位诗人在牛津见过一面。六七个青年学生簇拥着这位校友,像个古代先知率领着他的门徒,他们大声谈笑——准确地说,是那个诗人在谈,而后辈们为他的妙语大笑喝彩。罗伯特鼓足勇气走上去介绍自己,捧起心爱的诗集请他签名。诗人礼貌地道谢,签了他的书,又礼貌地告辞,由那些英俊、开朗的学生包围着穿过下一道拱门,在莫德林学院的苍老建筑间留下放肆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