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温热的指尖触碰到萧九思的手背，那轻微的颤抖，让她心中最坚硬的地方，猝不及防地软了一下。

她几乎要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去拥抱他，去告诉他这五年的所有委屈与思念。

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抽回手，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平静地回答：“战场上若不杀敌人，死去的就是我的同袍兄弟，无需为此烦扰。”

“朕明白，朕都明白。”

萧衍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叹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

他的指尖轻颤着，再次抚过她握剑的手背，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那些看不见的、早已结痂的伤痕。

“是朕多心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刚刚褪去红晕的耳尖，又一次泛起了可疑的颜色。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故作镇定，带着一丝君王的威严，尽管那威严在此刻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也罢，朕输了这一局，晚膳后便按你说的……换身中衣。”

第38章 特别的礼物

御书房里烛火摇曳，明黄描金的宫灯将案几上的奏折映得一片暖亮。萧九思执笔的指尖顿在纸页上，眉头微蹙着琢磨西北屯田的折子，习惯性地将笔头凑到唇边，牙齿轻咬着笔杆，这是她幼时就改不掉的小毛病。

身旁静立的萧衍正翻着一卷《资治通鉴》，眼角余光瞥见这熟悉的动作，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温热的掌心覆上她握笔的手背，轻轻将那支笔从她唇边拨开，力道是不容置喙的坚决，又不失温柔，一如多年前在书房里，他无数次这样拦下她咬笔头的举动。

“陛下如今已是九五之尊，这毛病倒还跟儿时一般。”萧衍收回手，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眼底漾着笑意，语气里藏着几分纵容的无奈。

萧九思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回神，笔杆停在半空，望着他眼底的笑意，心头忽然漫过一丝好奇。她搁下笔，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起来，我倒从未问过——你小时候，又是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衍的手猛地攥紧了一下，他沉默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窗外，残阳的余晖为他墨色的锦袍镀上了一层脆弱的金边，那宽阔的背影，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殿内静得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朕的从前……”他终于开口，声音远比平日还要低沉许多，带着一丝遥远的空阔感。他缓缓转过身，却没有看她，似是陷入了回忆里，“不过是权利漩涡中挣扎求生罢了。九死一生登上皇位，手足相残，众叛亲离……”

他的话语平静得可怕，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带着血腥气。他终于将目光转回到她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复杂得让她看不分明。

“这些，你真的想听？”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朕不想让你沾染这些血腥与黑暗。”

他想保护我。这个念头让萧九思心头一颤，涌上的却不是暖意，而是一种尖锐的疼。他也许不知道，自己早已从尸山血海中趟过，他口中的黑暗，她早已亲身领略。

萧九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书案前起身，缓缓张开双臂，将他整个拥入怀中。

萧衍的身躯微微一震，起初是僵硬的，但很快，那份紧绷便在她执拗的拥抱里寸寸瓦解。她将脸埋在他的肩窝，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清冷的龙涎香气息。

“我从小的事你都知道，我却不了解你的过去。”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怀里，带着一点点委屈，“我想知道一些你儿时的事。”

这一次，他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萧九思感觉到他反手将她抱得更紧，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他的身体里。萧衍埋首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许久，他才抬起眼，她瞥见他的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像是被回忆的潮水浸透了。

“朕儿时……”他的声音发涩，像是在艰难地咀嚼着那些遥远而苦涩的记忆，“不过是个被帝后忽略的皇子，无人在意冷暖，读书习武都靠自己摸索。”

他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眼底却只余一片冰凉，“有次冬日练剑，手冻裂了，也无人问津……比起你，朕的童年，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想起自己五岁起便被他严苛教导，因一点懈怠便要受罚，那时她只觉得委屈，只看到他对兄长的偏爱。可她至少，还有他亲自考校，还有他会因她犯错而动怒。

而萧衍呢？他的童年，竟是连一个会对他发怒的人都没有。

“那您的母亲呢？”萧九思忍不住追问，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捅向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锁。

萧衍的眼神骤然一黯，抱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几乎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没有挣扎，只是用手一下下地轻扶着他的后背，试图给他一些无声的安慰。

“朕的母妃……”萧衍沉默了良久，久到萧九思以为他又将闭口不言。再次响起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遥远天际滚过的闷雷，“她本是宫中舞姬，因一次宴会被先帝看中，有了朕。但在这宫中，母族卑微便无依无靠，她为了保护朕，处处谨小慎微，却还是……”

他的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猛地别过脸去，似乎不愿让她看到他此刻的神情。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冷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