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说，绝不能说——那是关乎萧九思性命的秘密，是他赌上全家性命也要守护的秘密。

他不能说，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决的少年天子，其实是个女儿身；更不能说，他今日循例入宫请脉，竟在靖安宫偏殿的暖阁里，撞见了足以颠覆整个大梁的一幕。

彼时暮色四合，暖阁里点着一盏昏黄的宫灯，他站在门内，看见萧九思被萧衍抵在窗棂上，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萧衍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而素来冷硬的少年天子，竟在他怀里微微仰着头，眼底漾着的温柔，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名义上的天家，朝堂上的君臣，这是何等悖逆的关系？

若是被人撞见，若是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萧九思的帝位，乃至她的性命，都会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的声音哽咽了，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进酒杯里，漾起一圈圈涟漪：“我以为……我以为她心里装的是天下，是黎民百姓……可她……可她偏偏要往火坑里跳……”

“火坑？”

谢承煜的眉峰蹙得更紧，他蹲在他面前，目光锐利地盯住他，“陛下是九五之尊，什么火坑能困住他？”

戴云山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他死死盯着谢承煜，嘴唇颤抖着，那些话就在嘴边——陛下是女子，陛下不是皇室血脉，陛下和萧衍没有血缘关系——可话到舌尖，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这是他和陛下的秘密，是足以颠覆大梁的惊雷。

他不能说，哪怕是对着谢承煜，也不能说。

他猛地捶了一下地面，青瓷酒碗被震得翻倒，酒液洒了一地。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绝望的愤怒：“是萧衍！是那个太上皇！他是陛下的……君臣有别，尊卑有伦！他们怎么能……怎么能在一起？怎么能有那种私情？！”

这话一出，听雪楼里瞬间陷入死寂。

山风卷着松涛拍打着竹窗，竹帘簌簌作响，月光透过帘缝，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谢承煜的瞳孔骤然收缩，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酒液晃出碗沿。

君臣。尊卑。私情。

这三个词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般惊天动地的秘辛。

他知道萧九思和萧衍之间的关系不一般，逼宫退位，却又相安无事，朝堂上的人都说是互相制衡，可谁能想到，竟是这般悖逆伦常的纠葛。

他终于明白，戴云山的痛苦，从来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

他是在怕，怕这份私情暴露，怕世家借机发难，怕陛下身败名裂，怕自己守护了这么多年的人，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你疯了？”

谢承煜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他一把攥住戴云山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传出去，陛下身败名裂是小，整个大梁都要动荡！你不要命了？！”

“命？”

戴云山惨然一笑，反手攥紧谢承煜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指甲嵌进谢承煜的皮肉里，带着滚烫的温度，“我早就没命了！从我在边关护着她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不是我的了！我护着她的秘密，护着她登基，护着她坐稳这龙椅，我以为我能护她一世安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模糊了视线，看着谢承煜的脸，却像是透过他，看到了那个身穿龙袍的身影。

那个身影，在靖安宫的暖阁里，依偎在萧衍怀里，眼神里的依赖和眷恋，是他从未见过的。

谢承煜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心头像是被一把钝刀割着，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戴云山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微微发颤，看着他因为醉酒而苍白的脸，那些压在心底的情愫，像是要冲破枷锁。

他喜欢戴云山。

从边关那年，看到这个温润如玉的医者，跪在萧九思帐前，甘愿以命换命的那一刻起，这份心思就埋在了心底。

他看着戴云山为了萧九思奔波操劳，看着他将一腔深情藏得严严实实，看着他守着那份无望的喜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怎么能……”

戴云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湿*意，不知是酒还是泪，“谢承煜，你说她怎么能？”

谢承煜缓缓松开手，伸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戴云山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般，想要躲开，却被谢承煜按住肩膀。

谢承煜的目光很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还有一丝压抑的痛楚：“他是君，你是臣。君有君的考量，你拦不住。”

“考量？”

戴云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捶了一下案几，震得碗碟叮当作响，门外的小厮吓得身子一颤，连忙低下头去。

他抓起酒碗，又是一碗烈酒灌下肚，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愤怒，“她的考量，就是拿自己的帝位赌，拿自己的性命赌吗？萧衍是什么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帝王！当年禅位，是她逼宫逼来的！她亲手把萧衍从龙椅上拉下来，转头却和他搞在一起！这算什么？笑话吗？！”

“你以为萧衍是真心待她？”

戴云山红着眼睛，像是一头困兽，死死盯着谢承煜，“萧衍是什么性子？睚眦必报！他今日能笑着说甘之如饴，明日就能反手将九思推入地狱！九思太年轻，太糊涂了！她以为逼宫成功，就能坐稳帝位，就能掌控一切，可她不知道，她早已经掉进萧衍布下的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