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白毛鸭子上，忽然低笑一声。

她抬眼看向他，眉梢挑着点说不清的戏谑，眼底却悄悄漫过一丝软意，少了几分往日的紧绷：“这只脑袋顶白的，太上皇是照着自己的样子绣的？”

萧衍垂眸，目光落在香囊上，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这辈子没做过这般琐碎的事，针戳破指尖的疼还依稀记得，当时只想着，她说要鸭子互啄，便得是两只鲜活的，不能输了气势。

此刻被她一语道破，倒也不掩饰，只是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毛躁得很，啄人的时候不肯退让，倒像你当年在黑风崖，带着二十余骑杀出重围的样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沉澜，语气却淡得很：“不过，头顶这点白，是朕的。”

萧九思的指尖猛地一顿。

视线凝在那撮白绒线上，眼前骤然晃过金銮殿上的血色——她剑指萧瑀临，逼他退位时，烛火映着他的脸，鬓角处竟是一夜之间生出了几缕醒目的白丝。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意漫上来，却又被暖意悄悄裹住。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没了嘲讽，反倒带了点嗔怪似的软：“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话虽如此，她却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拢在掌心，指尖避开那些凸起的线头，生怕勾坏了。

末了，又解下腰间系着的素色绦带，将这香囊仔细系在腰侧，垂在最显眼的地方，动作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珍视。

碎金似的阳光漏过雕花窗棂，淌进御书房时，正落在萧九思腰间那只青缎香囊上。

香囊是新裁的流云纹软缎，底色是极温润的石青，偏偏上面用赭石色丝线绣了两只圆滚滚的鸭子。

脖颈交缠，喙尖相抵，瞧着竟不是寻常绣样里的缱绻依偎，反倒是一副你啄我一下、我拧你一口的憨态。

针脚更是歪歪扭扭，有的地方丝线绷得太紧，将缎面扯出细小的褶皱，有的地方又松松散散，露出底下的衬布。

与宫里头那些针脚细密、绣着鸳鸯戏水或是并蒂莲的香囊比起来，实在是粗陋得有些可笑。

可萧九思偏生宝贝得紧。

晨起更衣时，内侍省的小太监捧着一叠绣工精美的香囊来请选，翡翠的坠子，珍珠的滚边，还有江南进贡的苏绣缠枝莲纹样。

她扫都没扫一眼，只亲自将那只鸭子香囊系在玉带钩上，指尖拂过那两只歪歪扭扭的鸭子时，眼底漫开的笑意，是御书房当值的翰林学士们从未见过的柔软。

白日里批奏折，朱笔悬在纸页上，听着殿外蝉鸣聒噪，她却会忽然停了笔，伸手将腰间的香囊解下来，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两只鸭子的轮廓。

阳光落在她骨节分明的手上，也落在香囊上，那赭石色的丝线被晒得暖融融的，像是还带着绣它的人指尖的温度。

旁边侍立的太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却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陛下这几日，摩挲这香囊的次数，怕是比翻奏折的次数还要多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过两日，就传遍了京城的宫墙街巷。

新晋的妃嫔们聚在长春宫的紫藤架下，手里捏着绣花绷子，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酸意。

“陛下登基这么久，后宫的门槛都快长草了，原以为是心系政事，如今瞧着……怕是心里有人了。”

穿粉裙的赵婧赵才人手里捻着一根金线，语气里的艳羡藏都藏不住。

她虽是将门女子，但出身高门，家人虽准许她习武，却也不准她丢了这些女红针凿的活计。

“你瞧那香囊，陛下日日贴身戴着，连议事时都不离身，可不是上心到了骨子里？”

旁边的柳宝林柳含章嗤笑一声，自从崔令容离宫后，新帝又冷落后宫，这两个原本还互相看不顺眼的妃子，实在闲得无聊，反而时不时聚在一起嚼嚼舌头。

她瞥了眼自己绷子上栩栩如生的鸳鸯：“上心是真的，可这绣工……也实在拿不出手。别说咱们这些入宫的女子，便是内务府浣衣局的宫女，绣出来的东西都比这个强些。”

她掩着唇轻笑，“哪有姑娘家送情郎，不绣鸳鸯龙凤，反倒绣两只鸭子互啄的？莫不是哪家的小家碧玉，没见过什么世面？”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很快，就有人猜着了太上皇身边的掌事宫女琳琅。

琳琅是跟着萧衍从南宫出来的老人，一手苏绣出神入化，当年太上皇刚从南宫回宫时，她绣过一幅《寒江独钓图》，曾被陛下赞过“针笔有神”。

更要紧的是，陛下每日下了朝，便往太上皇的养性殿去，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两人见面的机会，可比后宫所有妃嫔加起来都多。

流言像潮水似的涌到养性殿时，琳琅正端着一碗冰镇的莲子羹往内殿走。

她听见廊下两个小宫女正窃窃私语，说“定是琳琅姑姑绣的，不然陛下怎会这般宝贝”。

她脸色倏地一沉，将手里的玉碗往旁边小太监手里一递，转身就喝住了那两个宫女。

“放肆！”

琳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掌事宫女的威严，吓得两个小宫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是九五之尊，心系天下，日日勤于政事，何曾有过儿女私情？这香囊是太上皇闲来无事，随手绣来给陛下解闷的，不过是父子间的玩闹，竟被你们嚼舌根嚼出这般污秽的话来！”

她素来待下宽厚，此刻却半点情面都不留，叫人把那两个宫女拖下去，各掌嘴二十，又传令下去，往后谁再敢妄议陛下的私事，一律杖责三十，赶出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