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戴玉冠，眉眼清俊，乍一看去，仍是那个俊朗不凡的大梁天子。

而在龙椅旁的软榻上，斜倚着身着月白长衫的萧衍。

他是退位的太上皇，此刻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时，却掺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他对这个骤然闯入视线的飞鹰卫统领一无所知，所有的在意，都只系在龙椅上那人的安危。

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沈砚进来，齐齐抬眸看来。

沈砚单膝跪地，声音沉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臣，参见陛下，参见太上皇。臣办事不利，中了慕容雪的圈套，还被她认出了身份，请陛下降罪。”

萧九思摆摆手，示意他起身：“起来吧，地上凉，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她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见他脸色苍白，眼底带着倦意，便知他今夜定然受了不少委屈。

萧衍没动，依旧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视线从沈砚攥紧的拳头上扫过，又落回萧九思的脸上，没开口，只等着听下文。

他既不会主动递茶安抚，也不会多言一句，全然是旁观者的姿态，审视的目光里，藏着对萧九思处境的关切。

沈砚起身，垂首立在殿中，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将今夜追踪暗探，发现是慕容雪设下的陷阱，以及慕容雪当众戳破他的身世、极尽辱骂之事，一五一十地陈述出来。

他语气平静，字句清晰，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仿佛被戳中痛处、被百般羞辱的人不是自己。

萧九思的脸色随着他的讲述渐渐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凛冽的戾气。

萧衍的目光终于又落在沈砚身上，这一次，审视里多了几分探究。

他没去管沈砚受了多少委屈，只淡淡开口，目光却看向萧九思，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她既认出了你，又恨极了陛下，往后怕是会借着你的身世大做文章。此事，会不会给陛下招来麻烦？”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现实，字字句句，都绕着萧九思的安危。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得萧九思眼底的戾气又深了几分。

她指尖轻轻叩着龙椅的扶手，声音沉冷：“慕容雪性子骄纵，又恨极了大梁，今日被你脱身，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不出三日，‘飞鹰卫统领是北国质子慕容宴’的流言，怕是就要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沈砚垂眸，喉结滚动了一下：“是臣的错，臣不该……”

“与你无关。”

萧九思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慕容雪处心积虑设局，你就算再谨慎，也难防一个抱着同归于尽心思的疯女人。”

一旁的萧衍终于坐直了身子，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萧九思身上，眉头微蹙：“流言一旦起势，北国那边定会借题发挥。他们会说大梁暗中豢养北国叛臣，意图挑拨离间，届时朝堂之上，那些守旧派又要借机生事，对你不利。”

他这话句句不离萧九思的安危，半分没提沈砚的处境，审视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带着几分权衡——这个北国来的人，如今成了一颗烫手的山芋，可萧九思要护着他，他便不能多说什么，只看她如何处置。

萧九思指尖的叩击声停了，她抬眸看向沈砚，眼神锐利却不冰冷：“瞒是瞒不住慕容雪的嘴，但我们能让所有人都不信她的话。流言无根，便容易被人摆布。慕容雪说你是慕容宴，我们便让天下人都觉得，她是因败于你手，恼羞成怒，故意编造谎言污蔑你。”

沈砚猛地抬头，眼中没有半分疑惑，反倒闪过一丝了然。

“要做到这一点，需得有人在暗中操控舆论，堵住悠悠众口，还要伪造一些‘证据’，坐实慕容雪的污蔑之词。”

萧九思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放眼整个大梁，能做到此事的，唯有一人——勇义侯世子，谢承煜。”

“谢承煜？”

萧衍皱紧眉头，他之前虽多少知道一些谢承煜和听雪楼的关系，但面对眼前这个棘手的问题，他神色间仍带着几分考量。

沈砚闻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上前一步沉声接话：“太上皇有所不知，听雪楼与飞鹰卫曾三度联手追查北国暗线，谢世子的手段，臣领教过。”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几分肯定：“此人表面浪荡不羁，实则心思缜密得可怕。听雪楼的眼线遍布天下，上至朝堂公卿的私宅密语，下至市井摊贩的酒后闲谈，无一能逃过他的耳目。操控舆论、伪造证据，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萧九思赞许地看了沈砚一眼，补充道：“正是如此。谢承煜看似玩世不恭，实则与我有旧交，此人极重信义，绝不会泄露此事。再者，他素来爱凑热闹，这种能戏耍北国王室公主的事，他定然乐意插手。”

萧衍闻言，目光在沈砚和萧九思之间转了一圈，见两人皆是胸有成竹的模样，终究是松了口，只是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放心：“既然你们都有把握，便去做吧。但切记，此事绝不能牵连到你，若是有半点风险……”

“我知道。”

萧九思回头看他，眼底的冷冽散去些许，添了几分柔和，“我自有分寸。”

她转过身，看向殿外的夜色，声音斩钉截铁：“来人。”

守在殿外的内侍连忙躬身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旨意，召勇义侯世子谢承煜，即刻入宫觐见。”

“遵旨。”

内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的身影，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