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将茶杯重重搁在案上，闭目养神，仿佛那被押入天牢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天牢的寒气比翰林院的冬夜更甚，冰冷的石壁沁着湿意，草席硬得硌人。

柳含章蜷缩在角落，手腕上的镣铐磨得皮肤生疼，血珠渗出来，与寒气交织成刺骨的痛。

她望着铁窗外的残月，那月光惨白如纸，映得她眼底一片荒芜。

柳府弃她，朝臣攻她，连血脉相连的父亲和妹妹，都视她为祸水。

她这一生，自幼丧母，被柳涯冷待，好不容易凭才华入宫，以为能挣脱命运的枷锁，却终究逃不过被算计的下场。

“难道这世间，真的无人信我？”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要溺毙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忽闻牢门“吱呀”一声轻响，不是狱卒拖拽锁链的粗重，而是脚步轻缓的踏声。

柳含章抬眼望去，只见一盏油灯缓缓靠近，昏黄的光晕中，一道青色身影立在牢前——是沈望舒。

她身着内廷刑律女官的官服，衣袂上绣着细密的獬豸纹，脸上未施粉黛，眼神沉静如潭。

她将手中的包裹从牢栏递进来，声音清冽如泉：“里面是金疮药和刚热好的桂花糕，你先垫垫肚子，镣铐磨破的地方，记得上药。”

柳含章愣住了，眼眶骤然发热。

她与沈望舒是同批秀女，当年在储秀宫，沈望舒便整日抱着刑律典籍研读，不理会宫闱纷争。

后来萧九思破格提拔她为内廷掌刑律典籍的女官，满宫都在议论“女子干政不成体统”，唯有柳含章，在心底偷偷羡慕——

那是她一直渴望的人生，挣脱性别与身份的桎梏，凭一身才华立足于世。

“你……为何要帮我？”

她接过包裹，指尖触到温热的糕点，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让她更觉酸楚。

“不是帮你，是循律。”

沈望舒蹲下身，油灯的光晕映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愈发清正，“御史台呈递的罪证，我连夜核对过。你平日批阅公文用的是狼毫笔，签名时起笔重、收笔劲，墨色沉凝；可那‘罪证’上的签名，用的是羊毫笔，墨色浮浅，一看便是仿冒。还有那些私信，纸张是柳府的云纹纸，你入宫后领用的纸笔都有内廷登记，从未领过此类纸笺——物证链残缺，这案子本就站不住脚。我已将这些疑点呈给陛下，陛下令听雪楼暗中彻查了。”

她的话条理清晰，每一句都戳中要害，柳含章紧绷的心弦忽然松动，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

就在这时，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乔装成宫女的赵婧。

她满头是汗，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了柳含章，立刻压低声音道：“可算进来了！这是我让膳房炖的当归羊肉汤，趁热喝，暖暖身子。”

柳含章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婧是镇国将军之女，入宫初期，两人只因萧九思一句“柳宝林才思敏捷，赵才人性情爽朗”，便暗自较上了劲，宫宴上争着对诗，御花园里比着骑马，谁也不服谁。

后来萧九思冷落后宫，两人都无心争宠，反倒常凑在一起吐槽宫规繁琐，抱怨御膳单调，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你怎么敢来？”

天牢是禁地，赵婧此举无异于自陷险境。

“怕什么？”

赵婧撇撇嘴，眼底却满是真切的关切，伸手隔着牢栏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爹是镇国将军，那些御史还不敢拦我。我听说你出事，立刻让府中侍卫去查柳府旧仆的行踪——散布你泄露考题谣言的那个老仆，三天前就被崔府的人接走了，如今藏在城外的破庙里，我已经把地址交给听雪楼了。”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声音带着笃定的暖意：“你别担心，萧九思不是昏君。当初我入宫时，我爹就说过，他是明主，最惜才。你为新政呕心沥血，他心里有数，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柳含章捧着温热的汤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沈望舒站在一旁，沉静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那是公正无私的支撑。

赵婧趴在牢栏上，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红晕，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那是肝胆相照的仗义。

她们不是闺阁里一起聊八卦的手帕交，没有血缘羁绊，没有利益纠葛，甚至曾有过隔阂与较劲。

可在她最危难、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一个循律据理，为她撕开罪证的破绽；一个仗剑天涯，为她搜集翻案的线索。

汤碗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天牢的寒气，也融化了她心中的坚冰。

柳含章望着眼前两位女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却不再是绝望的泪，而是被暖意包裹的感动。

原来这世间，并非全是背叛与算计，还有这样纯粹的情谊，如冬日暖阳，如暗夜星火，让她在无边的黑暗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御书房的烛火彻夜未熄，烛影摇曳中，萧九思捏着那份从御史台递来的奏疏，指节泛白。

她一身玄色龙袍，墨发用玉冠束起，眉眼间仍带着几分少年天子的凌厉，唯有眼底翻涌的怒意，泄露了心绪——

柳含章是她破格提拔的著作郎，更是推行恩科新政的关键棋子，崔太傅旧部选在此时发难，分明是冲着新政，冲着她来的。

“砰”的一声，朱笔被重重拍在案上，墨迹溅开，晕染了奏疏上“舞弊”二字。

“李益好大的胆子，仅凭几封伪造的书信，就敢擅押朝廷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