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九思的声音带着隐忍的震怒，她深知柳含章的为人，更清楚那著作郎之职背后，是无数寒门士子的期盼，这案子一旦坐实，新政将摇摇欲坠。

“陛下息怒。”

一道温和却坚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萧衍缓步走入，他身着月白常服，褪去了太上皇的仪仗，只剩几分温润的沉稳。

他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萧九思案前，“此刻动怒无用，当务之急是查清真相，护住柳著作郎，更要护住新政根基。”

萧九思抬眼，对上萧衍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全然的理解与担忧，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愧疚——

当年她逼宫夺位，萧衍虽甘居太上皇之位，却始终对曾经对她的严苛心存芥蒂，这份小心翼翼的守护，让她心头莫名一滞。

她别开眼，语气缓和了些：“朕已让沈砚带人暗中盯着天牢，不让柳含章受委屈，但三司会审在即，没有实打实的证据，难以服众。”

话音刚落，殿门被轻轻推开，沈砚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身后跟着一身锦袍、笑意散漫的谢承煜。

“陛下，太上皇。”

沈砚单膝跪地，声音低沉，“飞鹰卫已暗中控制天牢外围，柳著作郎暂无性命之忧。听雪楼那边，也查到了关键线索。”

谢承煜上前一步，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的纨绔之气敛去几分，语气郑重：“回陛下，听雪楼追查散布谣言的柳府旧仆，发现他三天前被崔太傅的门生接走，如今藏在城外栖霞寺。更有意思的是，那柳府庶女柳如嫣，三日前曾派人去坊市购买过仿冒内廷松烟墨的劣质烟墨，还有与柳著作郎平日所用狼毫笔形制相似的羊毫笔。”

“证据链已初具雏形。”

萧衍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罪证”私信上，指尖轻轻划过纸页，“这云纹纸是柳府旧物，柳含章入宫后便改用翰林院制式素笺，此事翰林院典籍库有记录，可作为物证。至于笔迹，当日柳含章入宫应试的策论原稿，还存于秘书省，可请笔迹名家比对，真假立辨。”

萧九思眸色微动，她倒是忘了秘书省的存档。

萧衍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道：“当日你破格提拔柳含章为著作郎时，我曾留意过她的笔迹，力透纸背，风骨凛然，与这私信上的软塌字迹截然不同。此外，崔太傅旧部中，有几位老臣曾受过先皇恩遇，并非真心与新政为敌，只是被裹挟，我可出面联络，让他们在朝堂上发声，牵制李益等人。”

“太上皇出面，会不会引人非议？”

萧九思蹙眉，她虽已是皇帝，却仍在意朝堂非议，更不愿萧衍因她陷入漩涡。

萧衍淡淡一笑，眼底带着释然：“我已是太上皇，无需顾忌朝堂纷争，只求你能安稳推行新政，护住你想护的人。当年我对你太过严苛，未能护你周全，如今，总该为你做些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萧九思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谢承煜在一旁看得清楚，偷偷碰了碰沈砚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看，太上皇对陛下，真是掏心掏肺。”

沈砚侧头，对上他眼底的笑意，轻轻颔首，指尖在袖中与他的指尖相触，无声传递着默契。

萧九思沉默片刻，拿起案上的参茶，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她知道萧衍的心意，也明白他的愧疚，只是多年的防备与独立，让她难以全然依赖他人。

但此刻，看着萧衍笃定的目光，听着沈砚与谢承煜的汇报，她忽然觉得，或许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好。”

她沉声道，“沈砚，你即刻带飞鹰卫去栖霞寺，捉拿那名旧仆，务必完好带回。谢承煜，让听雪楼继续深挖崔太傅旧部与世家的勾结证据，尤其是他们干预恩科的实据。”

“遵旨。”

两人齐声应道，转身欲走。

“等等。”

萧衍叫住他们，补充道，“沈统领，捉拿时不必硬拼，崔太傅门生在栖霞寺布了暗哨，可让听雪楼的人先牵制，飞鹰卫再趁虚而入。谢世子，若查到世家与外臣勾结的证据，即刻呈给陛下，不必避讳。”

沈砚与谢承煜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太上皇思虑周全，竟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属下明白。”

两人退去后，御书房内只剩萧九思与萧衍。

烛火映着两人的身影，一立一坐，气氛沉静却不尴尬。

“朕……”

萧九思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衍却先一步打断她，语气温和：“不必多言，你只需安心坐镇御书房，其余的事，有我。”

他望着她，眼底满是守护之意，“你推行新政，本就阻力重重，如今柳含章一案，既是危机，也是契机——若能借此扳倒崔太傅旧部，新政推行便会顺畅许多。”

萧九思望着他，忽然读懂了他眼底的深意。

他不仅是在帮她翻案，更是在为她扫清新政的障碍，这份心思，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动容。

她攥紧了手中的龙袍下摆，轻声道：“多谢。”

萧衍微微一笑，眼底的愧疚淡了几分，多了些释然：“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御书房的烛火依旧明亮，映照着案上的卷宗与那盏温热的参茶。

萧九思知道，这场翻案之战，她并非孤身一人。

萧衍的支持，沈砚与谢承煜的助力，还有天牢中那些为柳含章奔走的人，都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