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看着萧衍落魄，看着他被曾经不屑一顾的人踩在脚下，才算解恨。

直到那夜暴雨，电闪雷鸣劈开夜幕。

她安插在御书房的宫女，冒雨送来一张沾着水渍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三更，养心殿暖阁，太上皇醉酒，帝留侍疾。”

姜兰卿捏着纸条的指尖泛白，连夜换上素色宫装，借着给太后送药的由头，混进了皇宫。

她躲在养心殿外的芭蕉树后，听着暖阁里传来的动静——

那不是君臣间的客套，不是父子间的疏离，而是压抑的喘息，是带着哭腔的低语，是萧衍那句喑哑的“阿九，别闹，外头有人”，和萧九思霸道的回应“谁敢看，朕剜了他的眼”。

惊雷炸响的瞬间，姜兰卿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无情，只是他的情，给了一个不该给的人。

夜漏三更，侯府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

姜兰卿正对着案上的舆图凝神，指尖划过京城宫城的方位，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舆图边角处，藏着几张她安插在宫中的人手传回的字条，字字指向萧衍与萧九思的行踪。

门轴轻响，安远侯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

他没穿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鬓边几缕银丝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案边，声音低沉温和，没有丝毫探究的意味：“夜深了，厨房温了莲子羹，填填肚子。”

姜兰卿头也没抬，指尖迅速将字条拢到舆图下，语气冷淡如冰：“侯爷不必费心，我不饿。”

安远侯也不勉强，只将羹碗取出，放在她手边，目光掠过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

他却什么也没问，只道：“近来京中不太平，宗室那边对你多有非议，我已替你挡了。你要做的事，我不拦你，但需保重自身——侯府永远是你的退路。”

姜兰卿握着笔的手微顿，终于抬眼看向他。

安远侯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怨怼，没有强求，只有一种近乎纵容的包容。

她忽然想起，当年她被指婚给安远侯，原想借侯府的势力接近萧衍。

可这十年，他从未逼迫过她圆房，从未对她的心思说过半句重话，甚至她安插人手的银钱、门路，有一半是他暗中疏通。

“你何必如此？”

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像是在抗拒这份让她无所适从的暖意，“我心里从来没有你，嫁给你，不过是权宜之计。”

安远侯拿起她落在案边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便立刻收回，动作克制而温柔：“我知道。但你是我的妻子，护你，是我的本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一日，你想回头了，我还在。若不想，我便护你到最后。”

姜兰卿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重新低下头去看舆图，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不必了。”

可指尖却不自觉地握紧了那碗还温热的莲子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安远侯见她不愿多言，也不再停留，转身时轻声道：“羹要凉了，记得喝。”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也隔绝了那份让她无措的温柔。

姜兰卿看着那碗莲子羹，怔了半晌，最终还是端起来，一口一口喝下去，甜意漫在舌尖，心里却更冷了。

她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十年执念，早已成了她的宿命。

三日后，姜兰卿带着宫女的证词，还有她暗中收集的、两人私会的蛛丝马迹，孤身闯进了御书房。

彼时萧九思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萧衍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看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姜兰卿掀帘而入，她没有鲁莽扑上前，而是缓缓走到御案前，将一叠纸狠狠摔在御案上。

纸张散落一地，上面是她找人画的、两人在暖阁相拥的剪影。

“太上皇，陛下。”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锥，抬手将纸张轻轻放在御案上，纸上是那名宫女的亲笔证词，墨迹淋漓地写着——

“三更时分，暖阁内帝与太上皇相拥，低语缠绵”。

而那几张散落一地的剪影，笔触细腻，将两人依偎的姿态勾勒得清晰刺眼，“十年了，萧衍哥哥，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萧九思坐在龙椅上，指尖捏着的朱笔“咔”地一声裂了细纹，墨汁顺着指缝滴落在明黄奏折上，晕开一小片暗沉。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束发的玉冠，生怕发丝散乱暴露女儿态，眼底寒芒毕露，却因身份受限，只能强压下拔剑的冲动：“姜兰卿，私闯御书房已是死罪，还敢伪造秽物构陷君臣父子，你可知罪？”

“君臣父子？”

姜兰卿低笑出声，抬手抚过自己鬓边的珍珠步摇，那是当年她满心欢喜为赴上巳节宴准备的。

“陛下何必自欺欺人？你深夜入养性殿侍疾，太上皇为你亲手熬制姜汤；你批阅奏折到天明，他便陪你坐到天明，连暖炉的火都亲自添——这是父子之情？还是悖伦之爱？”

她转头看向萧衍，眼底闪过一丝破碎的希冀，随即被怨毒覆盖：“萧衍哥哥，当年上巳节宴，我为你抚《凤求凰》，指尖弹得琴弦出血，你却只淡淡瞥了一眼，转头便与亲信笑谈风声；秦王选妃，我姜家递上名册，你一句‘性情过刚，非良配’，便将我推给了闲散侯爷。可你对他呢？”

姜兰卿拿起那张宫女证词，递到萧衍面前，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发皱：“你为他不顾君臣之礼，为他打破‘后宫不涉前朝’的规矩，甚至为他甘愿退居太上皇之位——原来你不是无情，只是你的情，从来都吝啬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