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女子之身登基，本就步步荆棘，新政推行时，多少世家明枪暗箭地阻挠，好不容易靠着雷霆手段稳住局面，如今却因谢承煜的婚事，再次被架在火上烤。

她是女帝，要护着大梁的江山，护着新政的根基，护着天下的百姓，可她也是个普通人，面对着世家的威逼利诱，面对着满朝的压力，她能有什么选择？

若谢承煜不肯联姻，世家便有了借口，说新政“刑不上大夫”，到时候民心浮动，新政倾覆，受苦的还是百姓。

若谢承煜答应联姻，虽能暂时稳住世家，却要委屈他，要斩断他和听雪楼的牵连，甚至要看着他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世家女，绑在一起过一辈子。

萧九思夹在中间，一边是并肩作战的挚友，一边是风雨飘摇的江山，她能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针一样，扎进沈砚的心里，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入宫时，看到萧九思独自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的秋雨，背影单薄得像一触即碎。

想起萧衍站在她身侧，低声安慰，却也无可奈何。

想起那些世家官员，在宫门外高声喧哗，字字句句都在逼宫。

二十九岁。

这个数字再次浮现在沈砚的脑海里，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他和谢承煜之间。

谢承煜是勇义侯世子，是勋贵圈里最桀骜不驯的一个，可他如今，却成了世家逼宫的靶子，成了萧九思不得不舍弃的“棋子”。

而他呢？

他是飞鹰卫统领，是萧九思最信任的利刃，可他却连站出来，护着谢承煜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北国质子出身，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孤狼，在那些世家子弟眼里，他不过是个“鹰犬”，是个“泥腿子”，根本配不上谢承煜。

更要命的是，他和谢承煜的关系，本就见不得光，如今更是成了世家攻击的把柄——他们早已在暗中散布流言，说谢承煜“不婚”，是因为被他这个飞鹰卫统领“蛊惑”，说两人“沆瀣一气，意图谋逆”。

他想起那些流传在京中的污言秽语，想起谢承煜每次听到这些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能给谢承煜什么？

他给不了十里红妆的婚礼，给不了明媒正娶的名分，给不了侯府期盼的继承人，甚至连站在他身边，说一句“他是我的人”都做不到。

他能给的，只有暗夜里的相拥，只有小心翼翼的守护，只有那些见不得光的温柔。

可现在，连这些温柔，都成了奢望。

这些念头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沈砚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原本挺直的脊背，竟透出几分佝偻的意味。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是一双布满薄茧的手，是握刀的手，是沾过血的手，不是能执手相看、共话桑麻的手。

“他们说的……也没错。”

沈砚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二十九了，是该成家了。娶个世家女，门当户对，既能堵住世家的嘴，稳住新政，也能……让陛下，松一口气。”

谢承煜猛地抬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他盯着沈砚，眼底的沉郁瞬间被怒火取代，桃花眼瞪得圆圆的，红得吓人：“你说什么？”

沈砚没有看他，依旧垂着头，视线黏在炉子里跳动的火星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被逼得走投无路，新政不能毁。娶了世家女，世家便没了发难的借口，那些关于你和听雪楼的闲话，自然也就散了。这是……唯一的法子。”

“唯一的法子？”

谢承煜“腾”地站起身，锦袍的下摆扫过棋盘，黑白棋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砸在人心上。

他几步走到沈砚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指节泛着白，“沈砚，你看着我！谁告诉你，这是唯一的法子？”

沈砚被迫抬起头，撞进谢承煜盛怒的眼眸里。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是淬了火，灼得他心口发疼。

他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谢承煜死死捏住下巴，指腹用力，逼着他对视。

谢承煜的呼吸很重，带着怒意，喷在他脸上，带着熟悉的墨香。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谢承煜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愤怒，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眼底渐渐漫上水汽，“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侯府继承人，不是什么世家联姻！我想要的，是你！是每天早上醒来，能看到你在我身边；是能和你一起烤栗子，一起摘莲蓬，一起在竹林里比武；是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能站在我身边，而不是在这里说这些混账话！”

沈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自嘲：“我给不了你这些。我给不了你能摆在明面上的安稳，给不了你世家认可的体面，甚至……甚至只会连累你，让你成为众矢之的。陛下都被逼到这份上了，我不能再拖累你，拖累她。”

“连累？”

谢承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松开攥着他下巴的手，力道之大让沈砚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暖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指着沈砚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沈砚，你告诉我，当年我在边关被仇敌追杀，是谁豁出半条命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当年听雪楼的暗桩被世家端了三个，是谁顶着违抗皇命的罪名，连夜给我递消息？是你！是你啊！”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绝望的质问：“现在你告诉我，你是我的连累？沈砚，你到底把我谢承煜当成什么人了？是那种会为了新政，就把你推开的懦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