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字，铁画银钩，沉稳大气，一笔一划都透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从容，是旁人学不来的。

“萧衍，你的字风骨俊逸，怎么到我手里，就成了这般歪歪扭扭的模样？”

萧九思侧头看向站在身侧的萧衍，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萧衍身上只披了件墨青的外袍，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绾着，闻言低头看了看她笔下的字，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伸出手，覆在她握着笔的手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熨帖得让人心安。

“你的腕力还没恢复，暗毒伤了脏腑，气血亏空，握笔自然不稳。”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几分无奈，“本就该好好静养，偏生你闲不住。”

萧九思往他怀里靠了靠，鼻尖蹭过他衣襟上淡淡的龙涎香，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整日躺在床上才无趣呢。再说了，咱们共治天下，我得把字练好了，日后批奏折也能更有底气，总不能让人说陛下的字配不上这万里江山。”

萧衍失笑，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缓缓落笔。

笔尖划过宣纸，留下一道流畅的墨痕，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耐心：“写字讲究的是气定神闲，腕力要沉，心气要稳。你看，写‘大’字时，横要平，撇要舒展，捺要沉稳，像极了做人，要顶天立地，却也要懂得收放自如。”

萧九思依着他的力道，一笔一划地写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龙涎香与宣纸的墨香，只觉得心头暖暖的。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般光景，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那时她还是女扮男装的二皇子，梳着总角，穿着玄色的劲装，而他已是君临天下的帝王，眉眼冷峻，对她要求严苛。

两人之间隔着身份的鸿沟，却有着旁人不懂的默契。

御案的一角，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的是太医院特意为她熬制的八珍养元汤。

这汤以人参、黄芪、当归、白芍等八味药材熬制而成，温和滋补，最适合她暗毒刚解后调理气血。

萧衍每日都会亲自盯着御膳房熬制，亲自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喝下去才放心。

只是这八珍养元汤虽滋补，味道却带着几分苦涩，萧九思素来不爱喝这些苦药。

今日下午的那一碗，她便趁着萧衍去处理政务的空档，偷偷倒在了御书房窗外的海棠花盆里，看着那褐色的药汁渗进泥土里，她还偷偷拍了拍手，暗道一声“完美”。

此刻晚上的这一碗，她只喝了两口，便实在咽不下去了，趁着萧衍专心教她写字的功夫，悄悄将剩下的半碗推到了御案的角落，想着等会儿寻个机会，再偷偷藏起来。

她正想着，手腕忽然被萧衍轻轻捏了捏。

“又在想什么歪心思？”

萧衍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低头看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是不是又嫌这八珍养元汤苦了？”

萧九思的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摇头，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那碗只喝了两口的汤药：“没有，我就是在想，这字怎么才能写得更好看些。”

萧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那碗纹丝未动的半碗药，眉头微微蹙了蹙：“药怎么只喝了这么点？凉了就没药效了，让御膳房再热一遍。”

“不用不用。”

萧九思连忙摆手，伸手去端那碗药，故作镇定地说道，“我这就喝，这就喝。”

她端起药碗，凑到唇边，眉头却忍不住皱成了一团。

苦涩的药味直冲鼻尖，让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萧衍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药碗：“罢了，我去让御膳房热一遍，加些蜂蜜，这样便不苦了。”

萧九思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出御书房的背影，偷偷吐了吐舌头。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海棠花，花瓣上沾着些许暮色的露珠，想着等会儿萧衍回来，她便说自己已经喝完了，反正他也不会真的去检查。

没过多久，萧衍便端着热好的药回来了，碗里果然加了满满的一勺蜂蜜，苦涩的味道淡了许多，还带着一丝清甜。

萧九思捏着鼻子，硬着头皮喝了几口，苦涩的药味呛得她喉头发紧，实在是咽不下去了。

她瞅准萧衍低头端详她字迹的空档，端起碗，飞快将剩下的小半碗药倒进旁边一只闲置的素白小瓷盅里，随手把瓷盅推到御案角落，用一方砚台压住了盅沿。

萧衍抬眼瞥见那干干净净的空碗，便以为她真的喝完了，放下心来，又陪着她练了会儿字。

练着练着，萧九思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

她的指尖轻轻挠了挠萧衍的掌心，那里肌肤微凉，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萧衍的手一抖，笔下的“安”字瞬间歪了，最后那一捺，险些划出宣纸之外。

他无奈地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萧九思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道：“萧衍，是你教得不好，你看字都歪了。”

萧衍挑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九思耍赖”四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与旁边歪歪扭扭的“大梁永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人闹作一团，墨汁溅到了萧九思的月白寝衣上，晕开了几朵小小的墨花。

她索性伸手抹了一抹，指尖沾了墨汁，趁萧衍不注意，蹭到了他的脸颊上。

萧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伸手也想往她脸上蹭，却被她笑着躲开了。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萧九思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