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九思忍着笑，将御笔搁在笔山上，故意慢悠悠问道：“那依王将军之见，朕该如何？”

“简单！”

王坚一拍胸脯，胸甲震出沉闷的声响，眼中闪过一丝笃定的得意，“陛下身为天子，纵然二圣临朝，也该守得住威仪分寸！纵然心中寂寞，也该选个对陛下、对江山有用的人！世家公子虽多，却大多心怀鬼胎，只想着攀龙附凤；寒门士子虽清直，却少了几分镇得住场面的底气。不如……”

他话锋一顿，竟从铠甲内侧的夹层里掏出一卷画像，双手高高捧起，“臣有犬子王恒，今年二十，弓马娴熟，饱读兵书，更重要的是，他从小跟着臣在北境长大，听着陛下的事迹长大，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陛下若肯纳他入宫，他不必求什么名分，只求能留在陛下身侧，为陛下牵马执鞭，为二圣镇守北境！日后若能诞下皇子，也是我大梁的栋梁之材，王家世世代代都会为二圣镇守北境，绝无二心！”

萧九思接过画像展开，只见上面绘着一个英武挺拔的少年郎，眉眼间颇有几分王坚的刚毅之气，再看看王坚一脸“臣为陛下操碎了心”的赤诚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王将军，你这是借着述职的由头，来给朕做媒了？”

“陛下说笑了！”

王坚一脸正色，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臣这是为陛下着想，为二圣的威仪着想，为大梁的江山着想！萧衍已是太上皇，无权无势，还曾亏待过陛下，跟着他有什么好？犬子虽不如陛下英明神武，却听话懂事，能为陛下分忧，能为北境挡灾，总比让那老小子占了陛下的便宜，惹得朝野非议要好！”

“王将军。”

萧九思收敛笑意，语气倏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朕与太上皇之间的情谊，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当年他虽偏袒太子，却也在暗中护过朕多次——朕在北境被人构陷，是他暗中派人送来密信；朕回京夺嫡，是他稳住朝堂旧臣，不让世家借机生乱；朕登基之初，北境狄人来犯，是他以太上皇之身，亲赴边关坐镇三月，替朕稳住了军心。若非他，朕未必能活到今日，更未必能有如今的二圣临朝，国泰民安。再者，朕选择与谁相伴，选择与谁同掌江山，无关权势，无关名分，只关乎心意。”

“心意能当饭吃吗？能护得住二圣威仪吗？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王坚急得直跺脚，玄铁战靴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陛下！您可不能糊涂啊！那萧衍若是真心对您，当年就该力排众议，拥立您为储君，而非让您历经艰险，九死一生！臣实在不明白，您怎么就偏偏看上他了？”

他见萧九思依旧不为所动，竟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膝头撞得金砖闷响，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眼眶都微微泛红：“陛下，臣跟随您征战北境数余年，跟随先皇镇守边关二十载，从未求过您什么。今日只求您，三思而后行！就算不选犬子，也该与太上皇保持分寸，莫要让朝野流言毁了您的新政，毁了二圣的清誉！”

萧九思连忙起身，亲自扶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王将军，你的忠心，朕与太上皇都心领了。但感情之事，朝政之分，本就不是一道能轻易划清的界限。太上皇虽有过错，但朕与他早已冰释前嫌，如今二圣临朝，是为了让大梁更安稳，而非为了儿女私情。何况，朕身为女帝，难道连选择自己心之所向的权利都没有吗？难道二圣临朝，就容不得半点真心相待吗？”

王坚望着她眼中的坚定，知道自己今日是劝不动了，颓然起身，脸上满是失望，却依旧梗着脖子，固执地说道：“陛下，臣还是觉得不妥！但您是天子，您与太上皇的决定，臣不敢违抗。只是日后若是萧衍敢对陛下有半分不敬，敢有半分动摇国本之举，臣第一个提刀入宫，绝不饶他！”

萧九思又气又笑：“你啊，真是忠得离谱，也倔得离谱。起来吧，一路奔波，先去驿馆歇息，朕让御膳房给你备些北地的羊肉汤，暖暖身子。你的心意，朕记下了，犬子的画像，朕也收下了，日后若有机会，朕会让他来京营历练历练。”

王坚见她收下画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佝偻的脊背重新挺直，再次拱手行礼，声音依旧洪亮：“谢陛下！臣告退！”

说罢，又挺直腰板，迈着沉重却依旧稳健的步子走出御书房，临走前还不忘回头，重重叮嘱一句：“陛下！您可一定要三思啊！太上皇若是欺负您，您只管派人去传信，臣立马带兵回来！”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萧九思看着手中的画像，又看了看窗外落雪的天色，摇头失笑。

这位北境都护使，忠诚得纯粹，固执得可爱，纵然对她与萧衍的二圣之情诸多不满，出发点却是为了她，为了江山，为了北境的安稳。

这样的忠臣，纵然有时“忠言逆耳”，也是她与萧衍二圣临朝之下，不可或缺的臂膀。

她将画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提笔蘸了墨，唇角的笑意未散，眼底却多了几分暖意。

正怔忡间，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息，不用抬头，萧九思便知来人是谁。

她抬眼时，萧衍已掀帘而入，身上披着一件玄色貂裘大氅，发间还沾着细碎的雪沫，想来是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目光掠过御案上的画像，又落在萧九思带笑的眉眼间，缓步走过来，伸手替她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含笑：“听暗卫说，方才御书房里很是热闹，某位老将军，可是把朕好一顿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