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端庄温婉，闻言笑着给王夫人添了碗酸梅汤：“嫂子说笑了。京城的夏天看着舒坦，实则闷热得很，一动就是一身汗，出门应酬一趟，发髻都得乱了。哪有你们在边境自在，夫妻相守，儿女承欢，倒是让人羡慕。再说了，咱们武将家的日子，本就该是这般热热闹闹的。”

王夫人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漫过喉咙，眉眼弯弯：“自在是自在，就是苦了些。当年恒儿在边境戍守，三伏天里练枪，晒得脱了几层皮，也没喊过一声苦。倒是婧丫头，这般飒爽的性子，跟我们恒儿正好互补，以后啊，定能把这小子管得服服帖帖。”

“这话可就见外了。”赵夫人握住王夫人的手，语气诚恳，“婧丫头自小就野，不爱红妆爱武装，我和定邦还愁她嫁不出去呢。倒是恒儿，稳重可靠，又有真本事，婧丫头能嫁给他，是她的福气。再说了，咱们都是武将家眷，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要孩子们好，比什么都强。”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里顿时熨帖极了，忍不住拍着赵夫人的手笑道：“还是弟妹会说话！我就说嘛，咱们武将家的儿女，不讲究那些弯弯绕绕，合得来就好。以后啊，你常带着定邦来我家喝酒，老王藏了好些边境的烈酒，解暑解腻，保管你们喝得尽兴。”

“那敢情好！”赵夫人眉眼一亮，“定邦早就念叨着要尝尝边境的酒了，就是怕你家王将军小气，不肯拿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清脆，惊得枝头的石榴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石桌上的酸梅汤碗里，添了几分雅趣。

前院的鼓乐声忽然响亮起来，伴随着宾客们的起哄声，原来是新人要敬酒了。

王夫人与赵夫人连忙起身，相携着往前院走去。

堂前，王恒一身大红喜服，牵着同样身着嫁衣的赵婧，正端着酒杯朝主位走去。

赵婧的嫁衣上绣着缠枝莲纹，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虽穿着厚重的礼服，却不见半分娇弱，反倒透着几分英气。

萧九思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笑意盈盈：“今日是你们大喜的日子，朕与太上皇，便赐你们同心玉佩一对，愿你们往后同心同德，相守一生。”

萧衍亦颔首微笑：“不仅如此，待北境平定，朕与陛下，还会亲自为你们主持一场军中婚宴，让全军将士，都来为你们贺喜。”

王恒与赵婧连忙躬身谢恩，眼底满是感激。

宾客席上，沈望舒看着谢珩，眼中闪过一丝羞涩；秦澈望着新人，脸上满是欣慰；柳含章则笑着与身旁的同僚说着话，赞叹这桩婚事的圆满。

王坚与赵定邦早已喝得面红耳赤，两人勾着肩站在一旁，王坚大着舌头道：“老赵，以后咱们就是亲家了！你可不许再跟我争！”

赵定邦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不争不争！以后咱们两家，一同辅佐陛下，守护这大梁江山！”

夕阳西斜，将满院的红绸染得愈发鲜亮，蝉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过，拂动着新人的衣摆。

王恒牵着赵婧的手，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相视一笑，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而花厅的石桌上，那两碗还冒着丝丝凉气的酸梅汤，正静静诉说着京城与边境武将家眷之间，最质朴也最真挚的情谊。

第136章 寒星醉揽衍衣温

暮色四合，残阳熔金，将宫殿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潋滟的红。

晚风裹挟着夏夜里独有的燥热，卷着满院的栀子花香，漫过观星台的飞檐翘角。

观星台高踞宫墙之侧，百尺危楼凌于云端，台边摆着几口冰盆，碎冰消融的凉气丝丝缕缕散开，却压不住仲夏夜里的暑气。

萧衍独自瘫在台中央的竹编软榻上，身前乌木案几歪歪斜斜，一坛开封的醉仙酿浸在冰盆里，酒液清冽，顺着案角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湿痕。

今日是母亲的忌日，二十八年了，年年今日，他总要寻个无人之处，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将满腔的思念与怅惘，都泡在这冰镇的酒液里。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绣银丝流云纹的薄绸常服，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截细腻的颈子，墨发上的羊脂玉冠早就歪了，一缕缕青丝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颊边颈侧，衬得那张本就温润的脸，添了几分酒后的靡丽。

虽已三十有八，可褪去帝王威仪，此刻的他，竟像个闹脾气的少年郎。

他是大梁的太上皇，曾君临天下十余载，最终却亲手将皇位禅让给了那个他护了半生的小姑娘——萧九思。

他比她大十七岁，他看着她从懵懂稚童长成睥睨天下的女帝，看着自己那颗沉寂多年的心，一点点被她填满，再也容不下旁人。

酒盏早就滚落在地，萧衍抱着酒坛往嘴里倒，冰镇的酒液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还是犟着脖子灌。

“咳咳……这破酒……冰得牙疼！”

他嘟囔着，抬手抹了把脸，酒液混着额角的薄汗，糊了满脸，活像只偷喝了酒的猫儿，鼻尖还沾着一点酒渍，格外滑稽。

母亲走的时候，他才十岁，抱着棺椁哭得撕心裂肺，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得不到。

后来九思来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总爱跟在他身后，眸光里盛满了孺慕的渴望与纯粹的崇拜，像颗执着的星子，遥遥追随着他这轮孤月。

直到多年后，那个曾满眼是他的孩子，褪去稚气，带着一身倔强与偏执，以最笨拙却也最决绝的方式，撞开了他尘封多年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