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脚步顿住，却没回头。

“天下人怎么说，与朕无关。”

他的声音，顺着潮湿的风，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朕只要她安稳，只要大梁太平。”

只要她安稳。

这五个字，成了所有宗室最后的绝望。

离开天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萧衍身上沾了些潮气和淡淡的血腥味，他皱了皱眉，吩咐护卫：“备水，朕要沐浴。”

他不想带着这些污浊的气息，去见他的阿九。

回到靖安宫的时候，萧九思已经醒了，正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那碗安神汤。

看到他进来，她眉眼一亮，放下汤碗，快步走过来。

“回来了？”她伸手，想替他解下外袍，却被他躲开。

“别碰，沾了脏东西。”萧衍的声音放柔，带着一丝歉意，“吵醒你了？”

萧九思却不管不顾，伸手抱住他的腰，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她没问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累不累？”

“不累。”萧衍反手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都处理好了，以后，不会有人再烦你了。”

萧九思嗯了一声，抬头看他，眼底满是心疼：“以后别亲自去了，这种事，交给下面人做就好。”

“不行。”萧衍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他们骂你，朕要亲自处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安神汤喝了吗？昨晚睡得好不好？”

萧九思点了点头，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呀，总是这样。”

“只对你这样。”萧衍笑了，眼底的戾气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宠溺。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软榻边坐下，替她揉着手腕：“今天不用批奏折，陪朕歇会儿。”

萧九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得不像话。

暖阁的菱花窗半敞着，初秋的风卷着几瓣梧桐叶飘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带着几分清浅的凉意。

萧九思窝在萧衍怀里，指尖缠着他腰间的玉带，一圈又一圈，将那玉扣上的凤凰纹摩挲得发亮。

刚喝完解毒的收尾药，她的唇瓣还泛着点苦药的淡涩，却偏要凑到萧衍颈间，轻轻蹭了蹭，像只贪恋暖意的猫。

晚风穿堂而过，掀起她鬓角的碎发，萧衍下意识地抬手替她拢好，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廓，心头便是一软。

“阿衍。”

她的声音软得发腻，带着点刚晒过秋阳的慵懒，指尖却突然停下，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我们要个孩子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衍搂在她腰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里。

他垂眸，眼底的温柔瞬间被震得四分五裂，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惊惶与疼惜。

他甚至下意识地低头，掌心覆上她的小腹，那里温软平坦，触感细腻，可他却像摸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指尖微微发颤。

秋风吹过窗棂，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却衬得暖阁里的寂静愈发沉重。

“阿九。”他的声音沉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俯身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蹭着她的鼻尖，逼着她看着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太医说你的毒刚解，脏腑亏空得厉害，至少要调养两年，才能……”

“我知道。”萧九思打断他，指尖轻轻划过他紧锁的眉峰，将那点褶皱一点点抚平。

她的凤眸亮得惊人，映着窗外的秋阳，比檐角的琉璃瓦还要璀璨，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我就是知道，才想跟你要。”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呼吸交缠间，苦药味混着桂花熏香，竟生出几分缱绻的意味。

“我记得解毒时，疼得抓着你的手哭，你说，以后再也不让我受半分苦。”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根针，扎进萧衍的心里，“可我想，若是有个孩子，像你，也像我，陪着我们看遍这秋去春来，那才是真的圆满。”

萧衍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厉害。

他怎么会不想？

午夜梦回时，他无数次想象过，来年春日，她挺着孕肚，与他并肩站在御花园的桃树下，他们的孩子在她腹中轻轻踢腿的模样。

可他更怕，怕她怀孩子时受的苦，怕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宗室旧部，拿这个孩子大做文章，让她刚安稳不久的日子，再掀波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郁。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想过吗？朝堂上那些人，盯着我们的位置，眼睛都红了。你若有孕，他们会说你‘耽于子嗣，荒废朝政’，会说这个孩子‘身份尴尬，名不正言不顺’——父亲是太上皇，母亲是女帝，你让他将来，怎么立足？”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戾气，窗外的梧桐叶恰好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附和着他话里的寒意：“他们会骂他，会编排他，会拿他的出身做刀，捅向你，捅向我们！”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当年弑兄逼宫的狠戾，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像极了秋夜将至的惊雷。

萧九思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唇瓣，将他未尽的狠话堵在喉咙里。

“阿衍，”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他们说，便让他们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