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宠先帝:朕的父皇是娇夫(6)
“他……葬在这里,你觉得,他会愿意吗?”他没有看萧九思,只是轻声问着,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萧九思没有理会他这个问题,径直转身,推开殿门,穿过寂寥的庭院,走向那座孤坟。
身后传来他迟疑而沉重的脚步声,他跟了上来。
那只是一个简单的坟茔,没有碑文,没有祭品,光秃秃的土堆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这便是萧衍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子,大梁曾经的储君,萧瑀临的最终归宿。
萧九思从内侍手中接过三炷香,亲自点燃,然后恭恭敬敬地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在风中很快被吹散,一如他短暂而可笑的一生。
萧衍就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三炷香。
他紧握成拳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翻江倒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森的白。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声音低沉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你对他……倒是真心。”
萧衍侧头看向萧九思,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可他若泉下有知,看到如今的局面,会作何感想?”
萧九思凝视着这座新坟,看着那摇曳的香火,缓缓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边的他听得清清楚楚:“大哥,别怪我。这条路,我没得选。要怪,就怪父皇……或者,怪你自己命不好,生在了帝王家。”
萧九思的话音未落,便能感受到他骤然紧绷的身体。
她没有停顿,继续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调说:“未免大哥泉下孤单,大哥的家眷,朕不日就会将他们送下去与大哥团聚。”
“你——!”
萧衍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扭头看向萧九思,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终于爆发出惊愕与愤怒的火焰。
然而那火焰只燃烧了一瞬,便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悲哀所掩埋。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只是无力地垂下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终究,还是对他们下手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萧衍缓缓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一只孤鸟哀鸣着飞过。
“瑀儿性子软弱,若他还活着,怕是……”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满是无法挽回的疲惫与悔恨,“你如今贵为天子,想要谁死易如反掌。只是,这天下人……会如何看你?”
天下人?
萧九思闻言,缓缓转过身,明黄色的龙袍衣角在风里扫过坟前的枯草。
她轻笑一声,目光轻蔑地扫过萧衍苍白如纸的脸,又落回那座孤坟上。
“天下人如何看朕?”
她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琐事,“他们只会记得,是谁平定了边境之乱,是谁让这大梁江山重归安稳。至于大哥一家……”
她顿了顿,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在她刻意的停顿中,寸寸熄灭。
“不过是谋逆作乱的余孽罢了。死,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萧九思上前一步,高昂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曾经让她仰望了一生,连一个正眼都吝啬给她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如此的渺小,如此的无力。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字一句地宣告着他的末路。
“父皇,您若是习惯,便安安稳稳地在这南宫里颐养天年。这天下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完,萧九思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决绝而孤高,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这只是开始,父皇。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将你珍视一切,一一碾碎。
但此刻,萧九思的心中,却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无边无际的空茫。
萧衍目送着那个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那决绝的姿态,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情感的牵连。
他缓缓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萧瑀临那座孤零零的新坟上。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得他眼眶发涩。
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那冰冷的、还未刻上字迹的墓碑,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爱子。
那上面还沾着新翻的泥土,带着死亡的冰冷与潮湿。
“瑀儿……”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被风一吹就散了,“是父皇……对不起你。”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帝王最后的尊严,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石碑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又很快被风吹开,了无踪影。
“还有九思……”
萧衍痛苦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轰然倒塌。
那张永远倔强、永远不肯服输的小脸,和方才那个冷酷决绝的青年帝王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不断交叠、撕扯。
他把他磨得太锋利,却忘了教他如何收鞘。
他亲手将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一把只知饮血的绝世凶刃,而第一个祭旗的,便是他的兄长,第二个,便是他自己。
“朕终究,把你们都弄丢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是无尽的悔恨与苍凉。
在这空旷的庭院里,在这座孤坟之前,他不再是那个权倾天下的大梁皇帝,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孩子的、可悲的父亲。
许久,他才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