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轴(96)
雨丝细得像雾,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顾栎就那样站在细雨中,任凭雨丝一点点打湿他的发梢和衣襟。空气冷得刺骨,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细微却真切。
他猛地转过头。
在不远处的几排墓碑之间,伞下一道瘦削的身影静静伫立。那身藏蓝色风衣,那姿态,竟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
仔细一看,是苏知北。
他们的目光在雨幕中交汇。
不过几秒,苏知北的表情却明显一僵。她立刻移开视线,转身要走。
“苏老师。”顾栎下意识喊了一声。
雨声淹没了他的呼唤。
他迈步追了上去,可苏知北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像是逃避什么。
她的背影逐渐被雨雾吞没,而顾栎脚下的速度却一点点放慢。
他怔怔望着那道背影。
忽然间,眼前的雨幕仿佛裂开了一道缝。
二十年前,年幼的顾栎也曾见过一个毅然决然的背影。
那也是一个细雨绵绵的清晨。
女人拎着一个旧行李箱,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推开门,悄悄走进雨里。
小顾栎从梦中惊醒,赤脚冲下楼,眼泪混着雨水模糊了视线。
“妈妈!”他嘶喊着追出去,“你要去哪!”
女人的身影在雨雾中摇晃,却从未停下。
她没有回头,仿佛那声嘶力竭的呼唤,从未存在过。
二十年后的今天,记忆中的背影与眼前的背影重叠。
同样的雨,同样的风衣,同样决绝的步伐。
顾栎怔在原地,脚像被钉死在湿冷的泥地上。风裹挟着雨丝扑在他脸上,却全然不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意。
他张了张口,喉咙像被堵住。
那句“妈”在舌尖转了好几圈,终究没有吐出来。
苏知北的背影已经走远,消失在雨幕尽头。
顾栎站了很久,直到细雨渐停,墓园里的香烛一盏盏熄灭。
另一边,萧楠沿着石板路走到母亲安葬的区域。
雨幕像一层轻纱,模糊了前方的视线。
她本以为这片墓区一如既往地寂静,却忽然看见母亲的墓碑前,坐着一个孤单的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深灰色的伞,伞檐微微倾斜,雨水顺着边缘滴落在泥地上。他的身影被风雨裹着,肩膀有些佝偻,像是已经在那儿坐了很久。
萧楠的脚步一下子停住。
透过雨雾,她终于看清那张脸——
萧书喻。
他正静静地望着墓碑上的照片,神情平静得近乎僵硬。
萧楠一瞬间怔住,心口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狠狠揪住。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地看着,任雨丝一点点打湿外套的肩头。
父亲撑着伞,坐在那方墓碑前,一动不动。伞下的他显得那样渺小,像是一尊被雨水冲刷到褪色的雕像。偶尔,风掀开伞角,露出他鬓角的白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萧楠喉咙发紧,想上前叫一声“爸”,可脚却怎么都迈不出去。
就在这时,一位守墓人从旁经过,见她站在那里,停下脚步。许是孤单寂寞久了,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便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位先生每个星期六都会来,风再大、雨再急也照常来。就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烧香,就那么看着。”
“每个星期六?”萧楠轻声重复。
“是啊。”守墓人点头,“我在这儿干了快十年了,从他第一次来开始,就没见他缺过一次。”
“十年……”萧楠喃喃地重复。
“嗯。”守墓人接着说,“最开始那几年,他还会跟我聊上几句,说他老婆以前最怕冷,所以每次来都要在墓前多坐一会儿,说是陪她晒太阳。后来,话就越来越少了,只剩下坐着。”
“有时候我看他一坐就是一整天,雨大得人都看不见了,他也不走。”
萧楠忽然记起,母亲去世那年,父亲的确没掉一滴泪。葬礼那天,他只是机械化地走流程,像一个执行任务的旁观者。她那时年纪小,以为他是铁石心肠。
原来,他不是没哭,而是把眼泪分成了一辈子来流。
原来,他不是不想应付死人,而是不敢。
他怕在女儿面前崩溃,怕自己的懊悔被看见,也怕那份迟来的忏悔被误解成矫情。
萧楠没有再上前。
她知道,有些告别,必须一个人完成。
有些爱,只能在沉默中赎回。
萧楠往回走去,雨越来越大,细密的雨丝被风一卷,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她的鞋跟陷进湿泥,脚步不由放慢。
走到那片松柏林边,她看见顾栎。
他站在墓区入口处,整个人浸在雨里,肩膀、头发、外套全都湿透。可他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看着远方的墓地,神情冷静得出奇,像是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萧楠刚想快步走过去,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苏知北。
她愣了愣,指尖有片刻的犹豫,最终还是滑动接通。
“喂,苏老师?”她压低声音。
“小楠,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第57章 .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萧楠没有想到,苏知北竟然这么开门见山地打来电话。
对于这个请求,萧楠本来是想拒绝的。
她不想再介入他们之间的那层隐秘关系,也不想成为某种不言说的“传话人”。
可她抬头看去,顾栎还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