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柩(33)+番外
我该去吗?
去看着秦以珩,在温时野离开的日子,娶另一个女人?
最终我还是去了。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化了淡妆,看起来得体而平静。婚礼在湖畔酒店的草坪上举行,白色的椅子,粉色的玫瑰,蓝色的绸带。阳光很好,湖面波光粼粼,一切都美好得像电影画面。
秦以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着同色系的领带。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神平静而温和。新娘苏瑾是个小学老师,温婉清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们站在一起,看起来很般配。
仪式开始。牧师念着誓词,新人交换戒指,亲吻。掌声响起,彩色的纸屑被抛向天空。我跟着鼓掌,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空荡荡的。
如果温时野还在。
如果生病的是别人。
如果2004年的夏天,他们能有勇气牵起彼此的手。
那么今天站在这里的,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
婚宴上,我坐在角落的那桌。秦以珩和新娘来敬酒时,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周敏,你能来,我很高兴。”他说,声音有些低沉。
“恭喜。”我举起酒杯,“祝你们幸福。”
他点点头,喝了酒。新娘去隔壁桌了,他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今天……”他开口,又停住。
“我知道。”我说,“八月三日。”
“我不是故意选这个日子。”他低声说,“是苏瑾选的,她说这是她父母的结婚纪念日。我……我没有反对。”
“挺好的。”我说,“温时野也会希望你幸福的。”
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我认真地说,“他那么喜欢你,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生活,能有人陪着你,爱你。”
秦以珩看着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还有……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当年。”他说,“为我爸,为我的懦弱,为……所有的一切。”
我摇摇头。“都过去了。现在,你要向前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会的。”他说,“你也一样。”
然后他去下一桌敬酒了。我坐回座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中时的他——那个总是冷着脸,眼神里带着刺的少年。和现在这个温和的、会微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
也治愈了很多。
婚宴结束后,我独自走到湖边。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紫红色。湖面平静,倒映着天空的颜色,美得不真实。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一张老照片——高中毕业那天,我们班的合影。温时野站在我旁边,穿着校服,笑得很腼腆。秦以珩站在另一排,没有看镜头,侧着脸,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轻声说:“时野,你看到了吗?他结婚了。新娘很好,看起来很温柔。他应该……会幸福的。”
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远处传来婚礼现场的音乐声,欢快而明亮。
“你可以放心了。”我说,“真的,可以放心了。”
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温时野的脸。
我擦掉眼泪,收起手机,转身离开。
走回酒店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草坪上的灯光已经亮起,像无数颗星星。音乐还在继续,人们还在跳舞,欢笑。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一个属于生者的,充满希望和未来的夜晚。
而那些离开的人,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祝福着。
我相信。
我真的相信。
————
番外四:《最后的画》
2006年七月·温时野视角
我最近总是梦见颜色。
在白色的病房里,在化疗的间隙,在止痛药带来的昏沉中,我会闭上眼睛,然后看见大片大片的色彩——盛夏香樟树的浓绿,秋天银杏的金黄,冬天初雪的洁白,春天樱花的淡粉。
还有秦以珩的眼睛,那种深褐色的,在阳光下会变成琥珀的颜色。
医生说,这是药物副作用,也可能是大脑在退化。我不在乎。我喜欢这些梦。在梦里,我没有病痛,没有针管,没有死亡倒计时。只有颜色,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七月中旬的一天,我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对外婆说:“我想画画。”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外婆给你买颜料。”
她买回来一盒水彩,十二色的,最便宜的那种。还有一本素描纸,一支毛笔,一个小水桶。
我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铺开纸,挤了一点颜料。手很抖,试了几次才把笔握稳。
画什么呢?
我想了想,决定画记忆中的最后一个夏天——2003年夏天,我们初遇之前的夏天。那时我还没有生病,他还没有伤痕。世界还很简单,未来还很遥远。
我先画了天空。很蓝很蓝,蓝得刺眼的那种。然后是阳光,金黄色的,透过香樟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接着画树。香樟树,茂盛的,绿得发黑的叶子。我画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尽力画出它在阳光下的透明感。
然后是巷子。那条我们初遇的巷子,墙皮剥落的老居民楼,墙角的青苔,地上的裂缝。
最后,我画了两个少年。
一个靠在墙边,白衬衫上沾了灰,额角有伤,但背脊挺得很直。那是秦以珩,巷子事件之前的秦以珩——虽然受伤,但眼神里还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