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柩(34)+番外
另一个站在巷口,推着自行车,表情有些惊慌,有些犹豫,有些想要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怯懦。那是我,遇见他之前的我——还没学会勇敢,还没懂得什么是爱。
我没有画后来的部分。没有画围殴的人,没有画派出所,没有画他父亲的那个耳光。我只画了那个瞬间——他看见我,我看见他,命运之轮开始转动的那个瞬间。
画得很慢。手抖得厉害,颜色经常涂到线外。但我很耐心,一点一点地修正,一点一点地填充。
画了三天。
最后一天,我画完了最后一个细节——秦以珩白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松了,快要掉下来的样子。
我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外婆走过来看,看了很久,然后抱住我,哭了。
“画得真好。”她说,“小野画得真好。”
我笑了,靠在外婆怀里,看着那幅画。
阳光,香樟树,巷子,两个少年。
一个还没学会冰冷。
一个还没学会勇敢。
一切都还没开始。
一切都还有可能。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个瞬间。
如果巷子再长一点,阳光再暖一点,勇气再多一点。
如果……
我看着画,忽然明白了。
这幅画,不是给现在的我看的。
是给未来的秦以珩看的。
是给那个可能会忘记夏天是什么颜色的秦以珩看的。
是给那个需要在记忆里寻找一点温暖的秦以珩看的。
“外婆,”我说,“这幅画……等我走了,帮我收好。如果有一天,秦以珩来找我,就给他。”
外婆哭着点头:“好,好。”
我重新看向那幅画。
阳光真好。
夏天真长。
而我们,真年轻。
年轻到以为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夏天。
年轻到不知道,有些相遇,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奇迹。
我闭上眼睛,让画中的颜色在脑海中再次浮现。
蓝色的天,金色的光,绿色的树,白色的衬衫,和两个永远不会老去的少年。
那就够了。
带着这样的颜色离开,应该不会太冷。
应该,还会记得什么是温暖。
什么是光。
什么是爱。
第10章 番外: 平行宇宙1逃亡· 一
2004年 七月十五日 凌晨三点
秦以珩翻过自家别墅的铁艺围墙时,左手掌被一根突出的尖刺划开了。不深,但血立刻涌了出来,在月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他毫不在意地在裤腿上抹了一把,背好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快步走向巷子深处。
温时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扶着那辆旧自行车,脚下放着一个帆布行李袋,很小,瘪瘪的。凌晨的风带着梅城夏季特有的、粘稠的热,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飘动。他脸色苍白,不是月光照的,是这半个月来持续低烧的结果。
“你的手。”温时野第一眼就看见了。
“没事。”秦以珩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的影子在昏暗的路灯下交叠,“都带了?”
温时野点点头,拍了拍行李袋:“几件衣服,素描本,药。钱在你那里?”
秦以珩拍了拍登山包侧袋,里面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三万块钱现金,是他这三年攒下的所有压岁钱、竞赛奖金,还有昨天从父亲书房的保险柜里“拿”的最后五千。他知道父亲很快会发现,但那时候他们已经走远了。
“地图呢?”
温时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已经摸得发软的地图。秦以珩接过来,就着路灯展开。地图是普通的中国公路交通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梅城南下,经过徽州、婺源,最终指向一个用圆圈圈起来的地名——南屏。
“为什么是这儿?”秦以珩指着那个圈。
“我在图书馆查的。”温时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夜色,“皖南古村落,游客不多,消费不高。而且……那里有很多老房子,墙上爬满爬山虎,下雨的时候,雨水从青瓦上滴下来,声音很好听。”
他说这段话时,眼睛里有种秦以珩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生病后的疲惫,也不是面对他父亲时的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向往。
秦以珩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收起地图,塞进自己背包最外面的口袋。
“走吧。”他说,“天亮前要出城。”
他们推着自行车,沿着小巷往城外走。行李绑在车后座上,秦以珩的登山包太重,温时野执意要分担一部分,最后两人一人背一边肩带,像连体婴一样笨拙地往前走。
夜晚的梅城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路过一个24小时便利店时,秦以珩让温时野在路边等着,自己走进去。出来时,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矿泉水、面包、火腿肠,还有一大包创可贴。
“手。”他简短地说。
温时野帮他处理伤口。创可贴的塑料纸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啦的响声,很突兀。秦以珩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巷子——也是这个人,递给他一张纸巾,说“你流血了”。
只是这一次,流血的是他。
而递来创可贴的,还是同一个人。
命运真是个圆。
“好了。”温时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下次小心点。”
“没有下次了。”秦以珩说,“这是最后一次。”
温时野的笑容淡了些。他知道秦以珩在说什么——这是最后一次受伤,最后一次逃跑,最后一次被抓住把柄。从今天起,他们要开始一种全新的、无法回头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