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心另有所属(89)
别家孩童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能摹写小楷,于敏到了五岁,还只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书斋的匾额,最多出“咿呀”的声音。
于成海带着她遍访京城名医,御医们都只叹是胎中受损,心智开得迟,需慢慢养。
为此于成海总是心生愧疚,抱着敏敏发呆,一副肝肠寸断的表情。
于敏虽开窍晚,但同理心她还是有些的,每每爹爹抱着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她都会伸出自己肉肉的小手,抚去他脸庞上的泪,安抚性的咿呀两声。
可她的安抚经常会起到反效果,爹爹不仅没有开心一点,反而眼泪流得更汹涌了。
小小的她,黝黑的眼底总是藏着淡淡的忧郁,她也想快点会说话,她不想让爹爹担心,更不希望大人们总是用怜悯的眼神同情她。
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书斋窗前,爹爹从外地查访回来时,身后多了个十岁的男孩。
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背着个装着旧书的布囊,站在院中的树荫下,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刚经了霜的青竹。
于成海牵着男孩的手走到敏敏面前,声音轻了几分。
“敏敏,这是你哥于修,是爹早年与你娘失散的孩子,今后你们兄妹要相互照料。”
于敏睁着眼睛盯着于修,手指紧紧攥着于成海的衣摆。
于修的目光落在她沾着点心碎屑的嘴角,从布囊里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
甜香漫进鼻腔,于敏迟疑片刻,慢慢伸出手。
她指尖刚碰到油纸,就听见于修温软的声音,像秋日里晒透的暖阳:“我是哥哥,往后定护着你。”
于敏不会说话,但会高兴点头。
她有哥哥,她喜欢她的哥哥。
自打于修来了于家,书斋后院的石板路上,总少不了两个相依的身影。
于成海白日要去翰林院当值,有时还得随同僚赴外地查访,照料于敏的担子,便全落在了于修肩上。
于敏自小没人细教,吃饭时总把米粒撒得满桌都是,喝汤时会溅湿衣襟。
于修从不说重话,只在她对面坐下。
他拿起小勺舀起半勺粥,慢慢递到自己嘴边示范,“敏敏,咱们慢慢喝,像这样,把勺子送进嘴里再咽。”
他示范了三遍,于敏盯着他的动作,笨拙地举起自己的小勺,虽仍撒了些,却比先前好了许多。
夜里于敏总踢被子,于修便定好三更的时辰,起身去她房里查看,轻轻将被角掖到她下巴底下,看着她蹙着的小眉头舒展开,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教说话更是桩磨人的事。
晨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于修盘腿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于敏,指尖捏着块蜜饯,凑到她嘴边晃了晃,声音软得像浸了糖,“敏敏,先跟阿兄念,敏…..敏……”
“你叫敏敏,有敏而好学之意。”
他故意放慢语速,嘴唇一张一合,让于敏看得真切。
于敏盯着他的嘴,又瞅了瞅那蜜饯,小脑袋一点一点,喉咙里却只滚出“咿呀”两声,还带着点撒娇的黏糊劲儿。
于修失笑,把蜜饯塞到她手里,耐心地接着教:“不是咿……呀……是敏……敏…...”。
“你看,敏……嘴唇要抿一下,敏……”他边说边轻轻捏了捏于敏的嘴角,帮她调整口型。
于敏被逗得咯咯笑,含着蜜饯,含糊地跟着发声,“咿呀。”
好难教,于修有些泄气,很快便重振旗鼓。
等她把蜜饯吃完,于修又握着她的小手,一字一句道:“敏敏要唤我哥哥,或者阿兄。”
“你听,阿……”他拖长语调,热气轻轻拂过于敏的耳廓,“阿……然后是兄……
于敏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模仿着他的语气,却还是“咿呀”的模糊音。
于修不着急,只把她抱得更紧些,笑着哄:“没关系,咱们再试一次。阿……兄……,慢慢来,阿兄等你。”
他就这么一遍遍地教,从“阿”到“兄”,从晨光微亮到日头爬上山头。
于敏的声音始终带着稚气的“咿呀”,可于修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不耐,只像守着株待放的花苞,满心都是期待。
他知道,总有一天,敏敏一定会说话的。
这般过了半载,转眼到了次年暮春。
于敏跟着于修去巷口买糖人,恰逢几个顽劣的孩童在街角追闹,手里的石子没个准头,竟朝着于敏飞了过来。
于修眼疾手快,一把将于敏护在身后,那石子“咚”地砸在他的后背,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汗。
于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她看着于修皱紧的眉头,看着他后背渐渐洇开的浅淡血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往日里于修教她说话的模样、替她掖被角的模样、给她擦嘴角的模样,一股脑地涌进脑海。
她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却拼尽全力想要发出声音。
“阿……阿……阿……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于修猛地回过头,眼里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他蹲下身,抓着于敏的肩膀,声音都在发颤:“敏敏,你会说话啦!”
于敏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小手紧紧抓着于修的衣袖,终于清晰地喊出了那两个字:“阿兄!”
这一声阿兄,像春日里破冰的溪流,瞬间淌进了于修的心里。他
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于敏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带着哽咽,“哎,阿兄在,阿兄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