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与病玫瑰(38)
饭菜上桌,色香味俱全。
易云之不停地给程渺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程渺的脸色,眼神里带着讨好和不易察觉的惶恐。
“多吃点,姐姐,你好像又瘦了。”易云之的声音很轻。
程渺食不知味地吃着,沉默了很久。屋内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这顿本该温馨的接风饭,吃得像一场无声的刑讯。
最终,程渺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因为她的动作而瞬间绷紧了身体的易云之。
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
“云之,”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几天……兼职做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易云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堆起笑容:“挺好的呀!就是在学校附近那家新开的咖啡馆,做做咖啡,打扫一下卫生,挺轻松的,老板人也很好。”
她语速有点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而且时间灵活,不耽误上课。姐姐你不用担心。”
她说得流畅自然,眼神却不敢与程渺对视,飘忽着落在桌上的菜碟上。
程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进了冰冷的深潭。她在撒谎。
那个“岸璃”酒吧的夜晚,那个被楚琪搂抱着的醉醺醺的身影,绝不是在什么“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做兼职。
易云之没有坦白。
她选择了隐瞒和欺骗。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程渺的心脏,带来尖锐的刺痛和蔓延开的冰冷。
信任的基石,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可以接受易云之的幼稚、不成熟、甚至因为不安而产生的猜忌,但她无法接受背叛和谎言。
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另一场沉重的、关于隐瞒与坦诚的冲击之后,易云之的行为显得如此刺眼。
更让她痛苦的是,她自己也并非清白。
她对段时闻旧情未了的心动,温泉池边那几乎失控的心疼和悸动,又何尝不是对眼前这个女孩的一种背叛?
她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高地去指责易云之?
这种矛盾像两把钝刀,来回切割着她的心。
一边是恋人可能的背叛带来的愤怒与伤痛,一边是自己内心动摇产生的愧疚与自我谴责。
她几乎要被这种撕裂感逼疯。
可她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
那些画面,那些疑问,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心头,日夜啃噬。
如果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这段感情还剩下什么?
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程渺抬起了眼,目光笔直地、不再有丝毫躲闪地,看向了易云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易云之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
“云之,那天晚上……就是你说有兼职不回来的那个晚上,”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在‘岸璃’酒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了。
易云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然后一点点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惊恐的、惨白的底色。
她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闪电击中,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却不敢流下来。
她最恐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程渺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她看见了?是谁告诉她的?
巨大的恐慌和被戳穿的羞耻感淹没了她,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设想过无数次被质问的场景,也排练过如何解释,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所有的理智和准备好的说辞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道歉,认错,求原谅。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易云之的眼泪终于决堤,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那天我心情不好,楚琪生日,我只是去坐坐,我没想喝那么多的……我不知道后来……后来她……”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零碎的记忆画面——楚琪靠近的脸,轻柔的触感,暧昧的低语——让她感到无比羞耻和恶心。
她扑到程渺身边,想伸手去拉程渺的手,却被程渺下意识地避开。
这个躲避的动作,让易云之更加崩溃。
“姐姐你听我解释!我和楚琪什么都没有!我真的只是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她……是她趁我喝醉……我推开她了!我真的推开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复强调着“什么都没有”,却因为慌乱和心虚,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漏洞百出。
程渺看着她痛哭流涕、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松动,只有更深的失望和冰冷。
易云之的反应,恰恰证实了她的猜想。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何至于如此失态?
何至于连一句清晰完整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只有不断重复的“对不起”和“不是我故意的”。
这种幼稚的、试图用眼泪和道歉来逃避问题核心、模糊焦点的行为,让程渺感到无比疲惫。
她需要的不是道歉,不是哭诉,而是一个坦诚的、负责任的交代。
可易云之给不了。
“够了。”
程渺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她打断易云之语无伦次的哭诉,“云之,你二十二岁了,不是十二岁。做任何事情,都应该知道后果,也应该有勇气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