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川有澜(21)
刀疤的人视他为外人,觉得他是靠狠劲爬上来的野路子,不配跟他们称兄道弟;赵敬山的人则把他当成猎物,眼神里的审视和恶意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等着看他哪天行差踏错,被拖出去喂狗。
他就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耳边是喧闹的笑骂声,眼前是勾肩搭背的身影,可他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孤独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
试探从未停止,像一张无形的网,时时刻刻都在收紧。
谢文彬总是神出鬼没。
一次,京崇川正蹲在地上清点货物,把一箱箱伪装成水泥的海洛因搬到卡车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脊背一僵,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这批货怎么少了一包,你看到了吗?”
谢文彬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他的后颈,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京崇川缓缓直起身,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无措,像是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懵了。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彬……彬哥……我、我一直在搬货,没、没注意啊……会不会是刚才装车的时候漏了?我、我再去查一遍!”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手也跟着颤,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怕谢文彬下一秒就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谢文彬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他快要撑不住那副惶恐的表情时,才慢悠悠地说:“算了,可能是我记错了。下次仔细点。”
京崇川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还有一次,赵敬山在饭桌上突然把一杯琥珀色的酒推到他面前,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京川,这是好东西,尝尝。”
那杯酒里掺了东西,京崇川一眼就看出来了——颜色比寻常的酒更浑浊,杯壁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他心里清楚,这是赵敬山在逼他彻底堕落,逼他把最后一点底线也踩碎。
他没有犹豫,伸手就端起了酒杯,装作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咧嘴一笑:“多谢大哥!”
就在酒杯快要碰到唇边的瞬间,他故意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往前一倾,胳膊肘撞在了旁边一个马仔的身上。
那马仔正夹着菜,被他一撞,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酒也洒了京崇川一身,顺着衣领流进了胸口,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对不住对不住!”他慌忙站起来,一边用袖子擦着衣服,一边连连道歉,脸上满是窘迫和慌乱,“我、我太笨了,大哥您别见怪……”
赵敬山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桌子骂道:“你这小子,毛手毛脚的!滚去换件衣服,别在这儿碍眼!”
京崇川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饭厅。直到拐进无人的走廊,他才靠在墙上,狠狠喘了几口气。
胸口的酒液还在发烫,像是在提醒他,刚才离深渊只有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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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问、冷待、试探、伪装。
这八个字,像八道沉重的枷锁,牢牢地捆在他的身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在泥泞里独行,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脚下是肮脏的毒品、凝固的血迹和散发着恶臭的污水;
身边是虎视眈眈的恶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人性,只有贪婪和残忍;
心底是父亲冰冷的身影,是他亲手扣下扳机时的震颤,还有对眙安澜的思念——那个在城市另一端,穿着警服、守着他们共同信仰的人。
他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敢有半分流露。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躯壳,一个只懂服从和杀戮的工具。
白天,他是心狠手辣的“京川”,是赵敬山身边最得力的刀;
晚上,当所有人都睡去,他才敢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任由痛苦啃噬心脏。
周倩情报里时不时提起的的眙安澜,是他在这地狱里唯一的念想。
他会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眙安澜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从无边的黑暗里,抓住一丝微弱的光。
他以为,自己还要在这地狱里熬很久,还要在刀尖上走很远,远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一个怀揣着信仰和希望的警察。
却不知道,他与眙安澜的重逢,正在步步逼近。
第23章 年轻人报案
午后的市局刑侦大楼,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散的消毒水与打印纸混合的味道。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像被一层厚重的雾笼罩着,连风都显得格外沉闷。
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脸色苍白、身形瘦弱的年轻人缩着肩膀走了进来,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是三天前城郊废弃冷库那场惊魂事件里,被京崇川暗中放走的那个年轻人。
那天他连滚带爬地逃出生天后,整个人都处在极度的惊恐之中,躲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直到精神濒临崩溃,才终于鼓起勇气走进警局报案。
值班民警简单询问后,立刻将案子转交给了缉毒大队。
而负责接手这起线索的,正是大队长眙安澜。
眙安澜推门走进接待室时,身上还穿着未换下的警服,肩章笔挺,神情沉稳。
“你好,我是缉毒大队队长眙安澜,你可以慢慢说,不用害怕。”
他拉过椅子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尽可能地缓解年轻人的紧张。
桌上的笔录本摊开,笔帽被轻轻摘下。眙安澜的姿态专业而平静,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指尖却微微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