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川有澜(30)
他知道,从他选择放陈阳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谢文彬不会放过他,组织里的人不会放过他,甚至连他自己,都不会放过自己。
可他不后悔。
因为他认出了陈阳,认出了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警校操场上奔跑的少年,认出了那个和他一起立下誓言的战友。
他下不了手。
永远都下不了手。
他缓缓转身,对着手下沉声道:“把东西带走,撤。”
引擎再次轰鸣,车队消失在山道尽头。
运毒线边缘,只剩下呼啸的山风,和一场无人知晓的抉择。
————
车队碾过最后一段崎岖山道,驶入隐蔽据点时,浓重的夜色已经彻底吞噬了整片山林。
京崇川走在最前,黑色作战服上还沾着尘土与夜露,每一步都沉稳得如同没有情绪的雕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在山道上与陈阳对峙的每一秒,都在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没有立刻去见谢文彬,而是站在据点外的空地上,抬手松了松紧绷的领口。
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时,仍残留着握枪的僵硬感——那是对准昔日兄弟,却迟迟没有扣下扳机的温度。
山风卷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挣扎。
他清楚,从他抬手制止手下、独自走向陈阳的那一刻起,所有精心维持的狠戾人设,就已经裂开了一道无法修补的缝隙。
据点内灯火昏暗,却亮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烟草与硝烟混合的厚重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文彬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像重锤一般,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他没有抬头,可周身散发出的阴鸷气场,早已宣告了一场风暴的来临。
第32章 失序之刃
京崇川迈步走入,身姿挺拔如松,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如同一块寒冰。
他对着主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彬哥,运毒线的货物,已全部带回。”
谢文彬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他缓缓抬眼,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眸子,死死锁定着京崇川,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刃,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货物带回了?”谢文彬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阴冷,
“那我问你,警察呢?我要的,是警察的命,是那伙反复搅局的警察,连根拔起!你倒好,给我带回一批货,人却一个没留?”
京崇川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指节泛白,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夜色复杂,对方占据高地掩体,火力不弱。若强行硬拼,不仅留不下人,还会损失货物与弟兄。权衡之下,只能先保货物撤离。”
他的理由滴水不漏,合情合理,是任何一个忠心手下都会做出的选择。
可在谢文彬面前,这套说辞,苍白得不堪一击。
谢文彬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没有半分温度,反而像毒蛇吐信,阴冷刺骨。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京崇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里的暴怒几乎要冲破克制:
“权衡?京川,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对敌人权衡利弊?我什么时候允许过你,对那群咬着我们不放的警察手下留情?”
“你告诉我,以你的能力,以你带过去的人手,真的留不下一个条子吗?!”
谢文彬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你是留不下,还是根本不想留?!”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房间里轰然炸响。
京崇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一瞬的微怔,没有逃过谢文彬的眼睛。
谢文彬眼底的寒意更浓,他抬手,狠狠揪住京崇川的衣领,将人往前一拽,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
“我让你去,是让你用警察的命,证明你的忠心!可你呢?你让他全身而退,带着人安安全全消失在夜色里!”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说你京川,早就和警方暗通款曲!说你这把我亲手磨出来的刀,早就转向对准了我!”
谢文彬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给你最大的信任,把最核心的路线、最精锐的人手交给你,不是让你在关键时刻,心慈手软的!”
京崇川的呼吸微微一滞,喉结滚动,却没有辩解。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谢文彬面前,都只是欲盖弥彰。
他能做的,只有沉默承受,只有用最冰冷的外表,掩盖心底翻江倒海的挣扎。
“说话!”谢文彬猛地松手,京崇崇川身形微晃,却依旧稳稳站定,
“你现在这副样子,算什么?愧疚?心虚?还是觉得,我不该逼你?”
“我没有。”京崇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做事,自有分寸。此次未能除掉他们,是我失职,我认罚。”
“失职?”谢文彬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失望与阴鸷。
“你这不是失职,是失心!
是你骨子里那点早就该扔掉的良知,又冒出来了!
京川,我告诉你,你当初选择踏进这个圈子,就该知道,心软是死路一条!念旧,是催命符!”
“我以为,我把你打磨得足够狠,足够冷,足够没有软肋。”
谢文彬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可我现在才发现,你终究还是变了。你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出手狠辣的利刃,你有了顾忌,有了软肋,有了让我失望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