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恶犬(154)
国子监的先生也会教下棋,但楚明焕受人排挤,在学堂也没机会学到多少东西,拿到楚淮序送的那本棋谱之后就跟宝贝一样捧着,翻来覆去的看。
没人陪他下棋,他就自己同自己对弈,一来二去,棋艺竟也精湛起来。
后来他又寻了机会同那位小贵人下过几盘,他以为自己会赢,却是每次都输得一败涂地。
而那小贵人就总是笑他:“啊呀呀,小皇叔,你又输啦!”
笑过之后再给他一块点心或者一块饴糖。
再后来,他成了九五至尊,整个天下的人都膜拜在他脚下,他能很容易就找到同他对弈的人,比如宋听、比如章炳之。
但他们都让着他,不会真的同他较量,然后违心的夸他,说他棋艺高超。
高超什么呢,他这么一个半路出家的和尚,所会的本事也就那么一些,能高超到哪里去。
今日同楚淮序这一局,才又找回那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这个人一边戏弄着叫他“小皇叔”,一边认真教他下棋的时候。
楚明焕当时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九五之尊,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自己的母妃和楚淮序。
那个时候他总是很想赢楚淮序一次,想叫对方刮目相看。
两人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楚明焕郑重地落下每一枚棋子,楚淮序很多时候却都会等不及,在一旁催着他。
楚明焕自尊心强,自己输了就赖楚淮序干扰,两个人幼稚地相互吵着嘴。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居然敢嫌他烦,有时候还会追着他打,我那时候,都没他腰高……”
楚明焕回忆起那段年少的时光,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但我真的很喜欢跟他在一起,他是整个皇宫里唯一对我好的人。是我对不起他。”
说到最后,楚明焕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更为苦涩。
他斟酌着落下一子,终于鼓起勇气,抬眸望向对面的人,怀月也恰在此时抬起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楚明焕笑了笑,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也看幼时受尽屈辱的自己。
“这些年朕常常在想,他会不会后悔救了朕,如果知道后面会发生的那些事,他还会不会朝朕伸出手来。”
“如果让朕死在那场大雪里,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怀月迎着小皇帝的目光,手指缓缓捋过脸侧一绺鬓发,垂眸盯着棋盘。
半晌,他才淡淡道:“或许他并不记得那些事。”
楚明焕浑身一僵。
怀月的这句话像是给了他极为沉重的一击,他原先还努力维持的平静被毫不留情地碾碎,双目瞬间通红:
“是吗……他都忘记了吗?”
怀月并不答话,似是一种默认。小皇帝眼圈更红,已经略显锋利的下颔线紧紧绷着,叫怀月想起那年冬天被困在铁笼里的那头雪狼。
“皇上,你输了。”
纤长的手指有力地落下一颗棋子。棋局终了。
他看着太平静了,好像楚明焕所说的那些事真的同他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故事里的人是生是死,是感激还是愧疚,都同他无关。
衬托得楚明焕更为狼狈,更为可笑。
就像是这么多年耿耿于怀的只有他自己一个,而对于另一个当事人来说,他就是路边随手救助的一只流浪犬,救了也就救了,根本不足以放在心上。
这种感觉比被对方记恨着、怨怼着,更让人难受。
说来可笑,这一刻他甚至是有些羡慕宋听的。
楚明焕久久地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抹了把脸,努力将那些情绪压制下去,扯了扯嘴角,露出很勉强的一点笑意:
“那真是好可惜,我以为这次我会赢的。”
第139章 盆栽
怀月同样笑了笑。眼底却有彻骨的寒意一闪而过。
他原本确实已经将那些事情忘记,但楚明焕叫他想了起来,一点一滴,全都从记忆深处搜寻了出来。
他这一生,只帮过两个孩子,但活该他倒霉,帮过的不是毒蛇就是白眼狼。才落到如今的地步。
撤下棋盘,早有太监送了茶来。
楚明焕这时候已经平复好心情,这个人救过他、帮过他,不管对方记不记得、在不在意,他自己始终是记在心上。
那时候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但如今他已经可以给对方庇护,可以反过来保护对方了。
尽管这份庇护可能及不上旁人,但他会尽自己一切所能。
就如他方才同淮序承诺得那样,哪怕代价是豁出他这条命。反正要不是有淮序,他本来也活不过那个冬日。
楚明焕呷了几口茶,犹疑着再次开口:“若是你觉得……在宋卿身边会不自在,朕可以……让宋卿还你自由。”
他心道,你不该被困在任何人身边,应该真正潇洒恣意的活着,就像从前那样,在春日里爬树放纸鸢,在秋日里跑马打猎,在冬日烤火喝酒……
永远盛气凌人,永远骄傲自信。
怀月捏着茶盖的手一抖,继而平静的说道:“草民身份卑微,幸得指挥使庇护,哪会有什么委屈。”
“再者,其实世人又有多少是真的不委屈的,只是依附于人的姿态不同罢了。”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被修饰的极精致的盆景,语气里透着几分落寞。
“就像院里的这些盆景,因着主人家的喜好,它们便被人剪去枝蔓,拗断筋骨,摆弄成主人喜欢的模样。”
“其实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是有的见得血泪,有的将血泪深埋在土底,见不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