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恶犬(3)
虽说大衍不忌男风,在场几位大人的家中也有貌美的男妾,但在这样的场合下这番话里的羞辱意味还是太过明显了。
董呈泽也是仗着亲爹的身份才敢这样开宋听的玩笑,认定了对方不会将自己怎么样。
而周围的人也都侧着耳朵,等着看这场戏如何收场。
宋听却是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镇定自若地喝完了杯中酒,然后才慢吞吞地掀起眼皮。
一双狭长眼眸漆黑幽深,令董呈泽的心脏不自觉地颤了颤。
但他海口已经同其他公子哥夸出去,只得再次问道:“大人意下如何?”
“不如何。”宋听道。声音很低,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他似乎有伤在身,说完这三个字,就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止住。
因为呛咳,他脸上透着不自然的红,唇色却是苍白的。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弱不经心,董呈泽的胆子便逐渐大起来,挑衅地望着对方。
他觉得这个宋听也就是运气好,得了那么个机会扳倒了端王,又没有三头六臂,好像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暗卫,又算个什么东西。
皇帝和太后若是真的器重他,他便早该加官晋爵,哪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董小公子。”但就在这时,一只手掌轻轻抚上董呈泽的颈侧。
掌心当中布满粗糙的茧子,那是常年拿刀使剑磨出来的。
那人声音冷冷淡淡,透着一丝哑意,“你话太多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董呈泽的脸忽然朝左侧一偏,宋听松开手,面前的人就无力地倒了下去。
离宋听案几最近的两位大人霎时面色惨白:“杀、杀人了!”
众人这才发现董呈泽的脖子呈着不自然的姿势,而他瞳孔瞪大,竟是……死不瞑目!
礼部侍郎董暨当场晕了过去,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惶恐地聚在一起,戒备地盯着宋听。
后者却仿若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从袖中掏出一块素白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待到感觉将手上的污秽擦干净了,才执起酒壶,仰头喝了起来。
好好一场秋日宴因为这个意外草草收场。
第3章 “香香公主”
皇帝当时年仅十一岁,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纪,宴会开始不过半个时辰,他便打着哈欠午憩去了。
一觉醒来,礼部侍郎跪在宫门口,要他替自己和惨死的儿子做主。
十来岁的孩子能做得了什么主,只好去请示母后。
年轻的太后轻轻摸着他的脑袋,禁了宋听一个月的足,罚了半年俸禄。
这样不痛不痒的惩罚如何能平息董暨心底的愤怒,他日日跪在宫门口,折子一道又一道的往上递,甚至以死相逼。
太后却不为所动,只又给宋听加了半个月的禁足。
“奸佞当道,国将不国!”
董暨心灰意冷,最后只留下这句话,就一头撞死在宫门口。
血还未凉透,皇帝一道圣旨被送去了宋府,还在禁足的宋听被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使,有监察百官之职。
自那之后,他成了皇帝和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掌握着朝中大小官员的生死荣辱。
而怀月这个名字,也随着两条人命被遗忘在那场春日宴。
宋听如何能想到,原来这个怀月公子,竟然就是他一直暗中寻找的人。
就是楚淮序。
原来他们又错过一次。
原来他早应该得到他。
宋听小心将人扶起来,手掌抚在怀月的脸侧:“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怀月垂眸:“奴不敢。”
宋听眼眸颤了颤,竟像是被这三个字伤了心神。
“敢问公子家乡何处,可曾到过长安?”他小心翼翼地问,仿佛怕惊扰到眼前的人。
怀月垂眸应道:“奴是扬州人,幼时家里闹饥荒,才跟着父母逃难来的应天。”
“后来父母亡故,幸而妈妈收留,得一口饭吃,从未离开过江南,更未到过长安。”
老鸨也赶紧道:“是啊是啊,我们怀月从十来岁起就养在奴家身边,从未离开过醉春楼,想来一定是大人错认了。”
“是么。”宋听的声音更轻了。
他的一只手掌缓缓向上,拇指指腹覆在怀月左眼之下,轻缓地摩挲着。
“是了,他这里没有你这颗红痣。”
怀月仍旧垂着眼不敢看他,温顺得像是任他揉搓。
“你刚刚、为什么不敢看我?”宋听问。
“奴自知卑贱,不敢污了大人的眼。”
宋听松开手,怀月又要再跪,却被宋听再度制止,几乎是恳求的:“别跪,不要跪我。”
怀月便立住不动。宋听偏头吩咐手下人:
“祁舟,你先带人走,本座……想问怀月公子讨一杯酒喝。”
宋听包下了整个画舫,所有男倌和客人被遣散,舫间只余下他和怀月两人。
怀月双手轻抚着琴弦,柔声询问道:“不知大人想听什么曲儿?”
宋听想去拉他的手,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垂下手臂,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怀月脸上。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主子不要如此。”
怀月抬眸扫他一眼,淡淡道:“大人说笑了。既然大人没有想听的,那奴就随便弹了。”
“主子。”宋听缓缓在他身侧跪下来,“您看我一眼。”
“大人,奴说过了,您认错了人,大人是何等高贵的身份,奴如何能是您的主子,大人莫不是在寻奴的开心?”
宋听双眸立时红了,颤声道:“可您就是我的主子,宋听就算是死,也绝不会错认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