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恶犬(5)
他抬手把玩着楚淮序的长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便是杀了又如何?”
“大人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怀月低低地笑起来,“竟是连朝廷命官都能说杀就杀。”
覆着茧子的手指极小心地缠绕着那一小撮头发,幽幽的冷香似最猛烈的蛊,生生要了宋听的命。
“欺辱你的人便都该杀。”
“嘁。”
怀月似是将这句承诺当成了欢客最寻常的一句哄骗,并不当真。
他手掌覆在宋听脖颈上,手指不断收紧,“那最该去死的难道不是大人您吗?”
窒息感让宋听非常难受,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活让他本能想要反抗。
但一见着眼前人秾艳的眉眼,他便软了心性,心甘情愿将性命交付给对方。
只轻声道:“你终于肯认我了?”
“啧。”怀月松开手,像是突然觉得无趣,身体也跟着往后退,却忽地被人捉住手腕,重新拽了回去。
“我还不能死。”
宋听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但我这条命是你的,将来有一天,纵使你要将我千刀万剐,我也绝无怨言。”
“什么时候?”怀月脸上的笑淡下去,冷冷地看着他。
“我……”宋听噎了噎,“快了。”
这话简直比方才的那句承诺还要假,怀月讥诮地笑了笑。
“那我等着大人。”
他说,“纵使我死了,也在下面等着大人。”
等着将你千刀万剐,抽筋拔骨。
明明是最怨毒的诅咒,宋听的反应却仿佛听见了最动听的情话,眉眼都跟着软下来。
他捧着怀月的后脑勺,将一记温柔的浅吻印在他眉心。
“好。但是你得活着,活着我的命才是你的,若是死了,你我怕是不能够在同一处。”
他是注定要下地狱的,但他的公子那样好,绝不会受那刀山火海的刑罚。
怀月睨着眼,似笑非笑。
“当真无趣。”
他挣开宋听的钳制,翻身下榻,动作间一侧的衣衫落下来。
宋听呼吸猛地滞住,脸色阴沉如铁,“谁打的你?!”
怀月起初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顺着宋听的视线下瞥,才看见自己左边锁骨处的伤。
他却根本没当回事,将落下的衣衫扯好。
“这是怎么弄的?”宋听满身戾气,眼眸阴鸷。
他手掌轻轻搭在怀月肩上,扯开那身红。
之前在船厅里,怀月露出的是另一半肩膀,所以宋听是直到此刻才发现原来他身上竟带了那样重的伤。
竟都像是……
每一道都在提醒宋听他之前不敢去想、不忍去想的东西已经成了真。
这一刻,宋听是真的想杀人。
他浑身都在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捏着怀月的肩膀,一字一句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来:
“告诉我,谁弄的。”
他要杀了那个人。
他一定要杀了那个人。
千刀万剐处以极刑。
今晚重逢以来,他对待怀月的态度总是极小心、极珍重的。
就好似他是什么珍贵的物件,碰一碰就会碎。
但此时此刻,宋听几乎被愤怒焚毁了理智。
捏着怀月肩膀的双手用了极大的力道,简直像是要将他骨头捏碎。
怀月额角不自觉地渗出冷汗,脸上却又露出惯常面对客人时的笑,带着明显的讨好和暧昧:
“每个客人总有自己不同的喜好,贵人不必如此。”
“若是污了贵人的眼,奴出去便是。”
第5章 端王府小公子
宋听受不了他一口一个贵人,一口一声奴。
更受不了他用那样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那些事。
“为什么会这样?”
他松开一只手,改捧住怀月的脸,迫使他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会沦落至此,我明明……明明……”
怀月盈盈笑着,那笑意却并不达眼底,淬着毒一般。
“那贵人觉得奴应当如何?”
应当如何。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嘴边的时候一点重量都没有,却沉重地压在宋听心头,叫他气血上涌,当即吐出一口热血。
而怀月还在看着他。眼尾处的胭脂红得叫人心惊。
透过这双眼眸,宋听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端王府小公子。
楚淮序是端王最小的儿子,也是先帝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孙子,自小就被先帝带在身边养着。
楚淮序也很黏着先帝,有时候就连上朝议事都会将他抱在膝上。
底下朝臣谈论政事,他就在先帝的怀里揪着那象征着帝王威仪的冕旒玩。
传国玉玺更是被小贵人拿着当石头丢,还因此磕坏过一个角。
当时护着小贵人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心里已经认定自己这回必死无疑。
先帝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将这件事轻拿轻放,甚至只关心小贵人有没有伤着、碰着。
这样的事多到不胜枚举,谁人不晓端王家的小公子是被先帝和王爷用整个天下养出来的极贵之人。
但楚淮序并没有因此而被惯得骄奢淫逸,相反他很善良、也很天真,至多有几分骄矜。
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觉得像他那样的人,就该是那般模样、那般性子。
宋听大概此生都无法忘记两人在朱雀街头初见的场景。
少年公子扬着马鞭在宽阔的街头纵马驰骋,高声朗笑。
是何等的恣意张扬。
那时候宋听便觉得这人是他匍匐在地不敢直视的、是这天下极贵极尊之人。
合该以天下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