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不合(155)
“从后巷东口到西口,今天一只鸟都不许飞进来。”
“是!”
“福伯!”
“老奴在!”
“婚服在哪儿?”
“昨日绣坊送来了,老奴收在大人房中的樟木柜里。”
“拿出来。”
“太保的那件也一并——”
“拿出来!全拿出来!”
卫青大步冲向后院。
走到一半。
他又停下来。
转身从灶房门口那棵银杏树上。
他伸手,折下一枝挂满金叶的银杏。
枝叶在晨光里簌簌作响。
他把它插在了江寻卧房门口的花瓶里。
然后。
他冲进自己的屋子。
翻出那只从金楼取回的锦盒。
掀开盖子。
两枚赤金对戒安静地躺在绛红色的绒布上。
内壁的竹叶暗纹在光线下隐约浮现。
素净得恰到好处。
他取出小的那只。
在掌心里攥了攥。
圈口很小。
他量过了。
一尺九的腰。
配这样细的手指。
刚好是这个圈口。
卫青把戒指重新放回去。
合上盖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
就是今天。
***
东宫书房。
周子佑磨了半天墨。
在宣纸上写了个“论”字。
然后就趴在桌上不动了。
江寻坐在旁边。
翻着一卷《尚书》。
“殿下,‘皋陶谟’一篇,说的是什么?”
“治国之道。”
“展开说。”
“嗯……知人善任,安民惠民。”
“继续。”
“太傅,我手疼。”
“写。”
周子佑瘪着嘴继续写。
写了约莫半页。
他忽然抬头。
“太傅,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太保怪怪的?”
江寻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何以见得?”
“他今天吃早饭的时候,耳朵红了。”
“他一般只有说谎和心虚的时候耳朵才会红。”
“太傅你发现了吗?”
“……殿下,‘皋陶谟’。”
周子佑缩了缩脖子。
他埋头写字。
写了一会儿。
他又偷偷抬眼。
发现江寻盯着窗外的天空出了神。
他嘴角的弧度不太寻常。
不是平时对朝臣的冷淡疏离。
也不是对自己训话时的严肃。
而是一种连他本人都没察觉到的。
极轻极浅的。
柔。
周子佑把头埋下去。
他用力憋住笑。
太保。
你可快点吧。
***
同德居后巷。
李虎带着三十个亲兵。
用了一个时辰。
把整条巷子改头换面。
红绸从东口的槐树。
挂到西口的柳树。
中间悬了四十八盏大红灯笼。
每隔三步一盏。
灯笼纸是上好的苏州绢。
里头的蜡烛粗如儿臂。
地上铺了猩红的喜毯。
毯子两侧摆着金桂和银菊的盆景。
后厨更是翻了天。
卫青列的排骨菜单被周子佑全盘推翻之后。
福伯只好紧急请了城东鹤鸣楼的厨子来帮忙。
灶房里三口锅同时开火。
蒸鱼的鲈鱼是活的。
桂花藕需要提前蜜渍两个时辰。
莲子羹光是剥莲心就用了半筐。
卫青在屋里换婚服。
更准确地说。
他在跟婚服搏斗。
婚服是大红妆缎。
上头绣了暗金的云纹。
宽袍广袖。
衣襟处缀了一排精致的盘扣。
他穿惯了铠甲。
摆弄起盘扣来笨手笨脚。
第三颗扣子系了拆、拆了系。
反反复复五遍。
最后一个暴力扯拽。
线头崩了。
“……”
“老奴来。”福伯赶紧上手。
三下五除二系好了。
他退后看了看。
老泪纵横。
“太保,您这穿上了,真是一表人才。”
卫青瞪了他一眼。
伸手正了正腰封。
镜中的人棱角分明。
大红色衬得面部轮廓更深。
宽肩窄腰。
倒确实不难看。
他又看了看挂在衣架上的另一件婚服。
江寻的那件。
比他的窄了整整一圈。
同样的大红妆缎。
绣的是翠竹暗纹。
布料挑的是织造坊最柔软的那一匹。
领口和袖口多加了一层绒里。
怕他冷。
卫青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的料子。
指腹粗粝。
在光滑的缎面上刮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太保,吉时快到了。”
“……嗯。”
卫青从怀里掏出锦盒。
他打开看了一眼。
戒指还在。
他合上盒子。
揣好。
“备马。”
申时。
东宫。
周子佑的策论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
字迹从第一页的端正。
渐渐滑向第三页的潦草。
他写到最后一段时。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
他猛地丢了笔。
“好了!写完了!”
江寻接过来。
从头扫了一遍。
写得意外地好。
比平时的水准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是江寻教的那些套话。
而是这孩子自己的理解。
虽然稚嫩,却有锋芒。
“殿下进步了。”
周子佑嘿嘿笑了两声。
又立刻收敛起来。
“太傅,时辰不早了,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不必,我自己——”
“太傅你身体弱,天又凉了,坐孤的銮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