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救火拆楼我盖楼(42)
像一直紧绷的弓弦终于松懈,像始终挺直的脊背终于肯稍稍弯曲,像一只高傲的猫,终于肯在信任的人面前,露出它柔软的肚皮。
陆骁的心,就在这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所有的不安、焦躁、自我怀疑,都被这个单音节的、柔软的“好”字轻轻抚平。
“嗯,把地址发我。”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柔,仿佛怕惊走了这份难得的信任,
“还有,别熬夜看图纸了。项目是做不完的,身体是你自己的。听话。”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自然而笃定,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嗯。”林叙又应了一声,乖顺得不像他。
“那……我先挂了?你早点休息。”陆骁说,其实心里一万个不想挂断这通电话。
听着林叙的呼吸声,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嗯。”
“早点睡。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很短促,然后彻底归于寂静。
陆骁却依旧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在走廊站了许久。
月光不知何时移动了位置,那道光带从他脚边挪开,爬上了对面的墙壁。
窗外的虫鸣不知疲倦,宿舍里队友的鼾声平稳依旧。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可他的心里,却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海啸。
汹涌的情绪退去后,留下的是被冲刷得异常清晰、异常坚定的沙滩。
他解锁手机,屏幕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微信上,林叙果然发来了一个定位,附带一个简单的酒店房间号。没有多余的话。
陆骁点开外卖软件,手指有些发颤,但动作却异常利落。
他搜索那个地址附近的餐厅,仔细筛选,找了一家评分高、主打养生炖汤和家常小炒的店。
点了一份山药排骨汤——养胃,一份清蒸鲈鱼——清淡高蛋白,一份白灼菜心,再加一小盒米饭。在备注栏里,他想了想,认真地输入:
“给XX酒店XXX号房林先生。汤请务必趁热送达。如果饭菜稍凉,麻烦提醒客人用微波炉加热后再食用。辛苦了。——陆”
下单,支付。
看到“订单已接单,骑手正火速赶往商家”的提示,他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床上,却没有立刻闭眼。
手机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光映着他线条硬朗、此刻却异常柔和的脸。
他盯着那个“林叙”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侧过身,把已经有些发烫的手机轻轻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远在三百公里外的人更近一些。
屏幕的光,透过薄薄的棉质T恤,熨帖着皮肤,传来微微的暖意。
这暖意,让他恍惚间觉得,像是那个人手心传来的温度。
黑暗和寂静重新包裹了他。但这一次,不再是令人烦躁的空虚,而是一种奇异的、充实的宁静。
在这片宁静里,一个声音,清晰无比地从他心底最深处浮起,越过所有犹豫、怀疑和自我设限的屏障,稳稳地落定:
“我想你了。”
不是疑问,不是感慨。
是陈述。是确认。是终于直面自己内心后,尘埃落定的坦然。
他想他。
不是可能,不是好像,不是大概吧。
是确定无疑的、清晰无比的、汹涌澎湃的——
他想他。
想立刻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脸。
想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想在他皱眉的时候,用笨拙的笑话逗他展颜。
想……就这样,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
这个认知,不再是一道扰人的闪电,而是一盏骤然点亮的明灯,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所有晦暗不明的角落,驱散了所有因自我怀疑而产生的迷雾。
不是寂寞需要填补。
不是冲动需要克制。
不是错觉需要澄清。
就是……想他。
单纯地、彻底地、无可救药地、想他。
陆骁闭上眼睛,嘴角在黑暗中,无法控制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深的弧度。
而此刻,三百公里外。
临市某高档酒店的行政套房内,灯火通明。
林叙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阅读灯。
他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面对着摊开在桌面的复杂图纸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幕墙,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
这座以繁华和速度著称的城市,即便在雨夜,也依然车流不息,霓虹闪烁,喧嚣透过厚重的玻璃隐隐传来,更衬得房间里的寂静有些空旷。
他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壁上残留着深褐色的渍痕。
咖啡早已冷透,他却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苦。冰冷入骨的苦。
但他握着杯柄的修长手指,指节微微放松。
他抬起头,看向落地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玻璃上隐隐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依旧平静,眉宇间带着连日鏖战的深深倦色,可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深处,却有一点极其细微、却异常明亮的光,在幽幽地闪烁着。
像寂静深夜里,终于等到了归航信号的灯塔。
雨还在下,敲打着两个城市,两扇窗户。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刻,隔着遥远的距离,无声地、坚定地、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