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像他，看场子、跑腿、下力气，忙忙叨叨一天也就一两块，还不定什么时候能拿到手。

叶峰虽然识文断字，见识不一般，可最后只是去看场子，这其中肯定是有一些故事是他不清楚的，但那时的他并没有去过问过。

顾承野甩甩头，不去深想那些他弄不明白的过往。

他只记得，叶峰抽空教他识字时说过，多认几个字，将来路能宽点。

如今他养着叶寻安，是不是也该让这孩子将来路宽点？

他原先只是打算给小孩找个富裕人家，不愁吃穿，自然能送去读书。

可自打决定自己养，这担子就实实在在压在了他肩上。

他得算计米面，算计油盐，算计过冬的棉衣被褥，每一分钱都得掂量着花。

送小孩去读书，意味着接下来大半个月，他俩的饭桌上可能就得清汤寡水。

以前他自己一人，饿几顿挺挺就过去了，可现在不行，小孩正在长身体，一顿都含糊不得。

自打有了这孩子，他那些过一天算一天的念头不知不觉就收了，开始学着计划，盘算，掂量手里的每一分钱能换来多少安稳日子。

他本能地想避开张奶奶的话，假装没看见小孩瞥向书包的眼神。

可那画面，偏偏时不时在脑海里浮现。

这事儿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好些天，这晚给叶寻安搓澡时，顾承野决定探探口风。

他想听一下小孩的想法，顺便让他多说说话，反正他觉得小孩没读过什么书，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温热的水汽缭绕，他拿着毛巾，给叶寻安搓着背，状似随意地问。

“哎，小子，要是让你去读书，有啥想法不？”

叶寻安低着头，任由水流冲过脖颈，摇了摇。

顾承野心里郁结冒了头，有一点上火，他给不给小孩读书是一回事，小孩不愿意读是另外一回事，他手上动作停了停，伸指头戳了戳小孩湿漉漉的后脑勺。

“啧，问你话呢，光摇头算怎么回事？”

叶寻安被戳得不舒服，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满。

顾承野又揉乱他头发，顺手抹了点皂角泡沫上去：“说话，读不读？”

小孩垂下眼皮，盯着桶里的波纹，声音闷闷的。

“读书，没用。”

“嗬！”顾承野给气乐了，手上加了点力道。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懂个屁，书都没摸过，就知道没用？你知道会识字，会算账，一天能挣多少吗？五块！顶我干两三天。”

叶寻安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顾承野以为他又要装哑巴时，他忽然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直看过来。

“那你，为什么不读？”

顾承野噎住了，他没想到小孩会这么反问，沉默了一下，他胡乱搓着小孩的背，声音低了些。

“那是...得花好多时间，好多钱，不是咱们这种穷人家孩子能轻易读得起的。”

“等我长大，也跟你去看场子。”

叶寻安说得很快，很果断。

“我不读。”

这次顾承野没客气，直接一巴掌轻拍在他后脖颈上。

“就你这小身板，还想抢我饭碗？人家一脚给你踹沟里去，这活计累，危险，弄不好命都没了。好的不学，学这个？”

叶寻安被打得往前倾了倾，又不吭声了，皂角泡泡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滑。

顾承野以为话已经结束了，正准备冲水，却听到小孩很低，很执拗的声音。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我做饭，来得及，我...也会很能打。我吃得多，有力气。”

顾承野看着他绷紧的肩膀，心里头一滞，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

他扯了扯嘴角，力道放轻。

“人家不要小孩，你呀，先顾好自己，多吃点，长结实再说。”

他顿了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不想上学也行，我先教你认点字，明天开始吧。”

快入冬了，正经活计难找，跑腿的零工钱少又不固定，他确实能多出些时间。

夜里躺在床上，顾承野睁着眼想，就当识几个字，不算正经读书。

反正，他也没打算，没能力供太久，能教一点是一点，对叶峰，也算有个交代了吧。

第二天，顾承野在院子里找了块平整的泥土地，折了根细树枝当笔。

“看好了啊，先教你写名字。”

他蹲下身，比划着，在泥地上划拉，第一笔下去，他顿住了。

叶寻安的寻字，那部分具体怎么写来着？他皱眉，努力回想叶峰当初教他的笔画顺序，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才犹犹豫豫地继续。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他自己看了都有些脸红。

“这是叶，这是寻，这是安。”

他硬着头皮念了一遍，把树枝塞到叶寻安手里，“你试试。”

叶寻安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蹲好，小手紧紧攥着树枝，盯着地上的字看了半晌，异常认真地，一笔一划地模仿。

写出来的，竟然......也是歪歪扭扭的。

顾承野挠挠头，有点心虚。

“咳，差不多就这样，多练练。”

他又接着教写自己和叶峰的名字，教了几个简单的，就觉得脑子有点空，口干舌燥。

他瘫回那把吱呀作响的破摇椅，心里嘀咕，当老师这么累？村小里那些要管几十个皮猴子的老师，可真不容易。

他摇着椅子，看着小孩依旧蹲在原地，握着树枝，一遍又一遍，极其专注地写着顾承野三个字。

泥地上很快布满重复的，稚拙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