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小孩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承野看着看着，心里头那股不太得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小孩子就应该坐在暖烘烘的教室里，跟着老师大声念，和同龄人一起学那些漂亮字体，而不是在这儿，陪着他这个半吊子，对着泥土，学这一手拿不出手的丑字。

那点为人家长的自尊心，隐隐作痛起来。

隔天出去找零活时，顾承野特意绕到镇上一家小茶馆附近，那儿常有个替人写书信的教书老师摆摊。

他踌躇了一会儿，凑过去，赔着笑脸。

“老师，麻烦您，能帮我写几个字吗？教孩子认的。”

戴眼镜的教书老师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沾着尘土的粗布衣裳，皱了皱眉，身体后仰，语气带着不耐。

“什么字？”

顾承野浑然不觉对方的嫌弃，他赶紧报上叶寻安的名字，还有几个他觉得小孩该学的简单字眼。

老师提笔，在废纸背面唰唰几下，一行端正清秀的小楷便出来了。

顾承野凑近了看，眼里是真切的羡慕，赞叹道，“老师写得真好，真厉害。”

他心里觉得，这种有脾气，有本事的读书人，自带一股说不出的劲儿，比那些只会挥刀弄棒的还让人佩服。

他自己读书少，对肚子里有墨水的人，总存着点莫名的羡慕和敬重。

先生没接话，只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顾承野小心翼翼接过，像捧着什么宝贝，连声道谢，他心情颇好，想着回去能让小孩学点像样的字了。

揣着那张纸回到家门口，却看见院子里不止叶寻安一个。

前几天见到的小姑娘，正蹲在叶寻安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自家小孩手里慢吞吞地摘着野草，没有像往常那样表现出明显的排斥，反而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

“奶奶给我买的新书包，可好看啦，上面有花花，学校里来了新同学，王老师今天教我们念天地人了，我还有了新同桌...”

叶寻安安静地听着，手上动作几乎停了，总是微垂着的眼睛，此刻映着下午的天光，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几分向往。

顾承野的脚步停住了。

他手里小心翼翼折好的纸，忽然有些烫手，之前兴冲冲的劲头，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小孩说不想读，可能只是因为知道读书对他们而言是件奢侈的事情。

实际上，无论是盯着别人的小书包，还是去学习写字，认认真真的写，或者像现在这样，听着与自己并不相关的事，对于读书，小孩始终表现出是一种很强烈的兴趣。

尽管他不知道小孩并没有接触读书这个概念，是如何对他产生很大的兴趣，但不可否认的是，小孩的确是愿意，甚至是期盼的去读书的。

这孩子，远比他以为的聪明，有主见，心思也更深。

他不是一只，只需要喂饱，穿暖就行的小狗。

顾承野心里复杂的滋味翻涌着，默默把那张纸收进怀里，调整了一下表情，才像往常一样走进院子。

叶寻安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站起身，也不管旁边还在说话的小女孩，径直朝他走过来。

顾承野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晚上，洗漱过后，顾承野又拿出树枝。

“来，今天再学几个字。”

叶寻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往常只有白天完全没活时才会教字，晚上顾承野回来总是累得早早上炕。

但他没问，只是听话地凑过来，蹲好。

顾承野照旧先写，念，把树枝递过去。叶寻安接过来，依旧写得无比认真。

写了一会儿，顾承野忽然指着泥地上“好”字问。

“知道这个字什么意思吗？”

叶寻安愣住，抬头看他，之前顾承野只教怎么写，怎么念，从没解释过含义。

他眨了眨眼，盯着那个由“女”和“子”拼成的字，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是妈妈和宝宝。”

顾承野看着他懵懂又努力思索的样子，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忽然就尘埃落定了。

他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在小孩脑门上，笑骂。

“我还以为你真开窍了呢，原来在这儿瞎蒙，小文盲。”

叶寻安不服气地撇撇嘴，但知道自己猜错了，没顶嘴，只是眼神一下下瞟着顾承野，等着他揭晓答案。

顾承野却没直接说，他扔了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幽幽地叹了口气。

“算了。”

他看着叶寻安清澈又疑惑的眼睛，语气像下了很大决心。

“还是给我乖乖上学去吧，小文盲。”

叶寻安正坐在小板凳上，闻言猛地抬头，差点站起来。

“我不去！”

顾承野一把将他按回去。

“老实点，不去也得去，我可不想养出个小文盲，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正好让老师好好治治你这不爱说话的毛病。”

“我不去！”叶寻安扭着身子，声音更倔了。

顾承野揪住他一只耳朵，笑骂道。

“你不去，难道让我去？现在是个像样点的活计都得认字，等你这小身板长起来，我看场子这活儿说不定都没了，你不学点本事，难道真指望我养你一辈子啊？”

“我养你！”叶寻安斩钉截铁。

顾承野嗤笑一声，松开手，胡乱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行行，你本事大，你养，那你去学，学好了回来教我，到时候我也能装个文化人，找个坐办公室的活儿，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