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叶寻安彻底顿住了，他眨了下眼，心里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吐出反对的字眼，只是低下头，沉默不语。

第98章 粗糙混混贫穷受11

顾承野说到做到，他第二天就找村里开了证明，揣着盖了红戳的薄纸，往村小去。

赵校长接过证明看了看，没多说什么，只从抽屉里取出本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个名字。

“明天就来吧。”

赵校长推了推眼镜。

“课本我去仓库找找，应该还有剩的。”

顾承野交了十五块钱，减免的只是课本费，学费还是没有少。

捏着薄薄的收据走出校门时，手心都是汗，钱一交，家里就真的只剩几块钱了。

开学已好些天，叶寻安算是插班生。

顾承野想着孩子头一天上学，总得有点像样的东西，开学前一天，他特意起了个大早，把还在揉眼睛的叶寻安从被窝里拎出来。

“走，带你去集市。”

叶寻安一愣，眼睛睁大了些，这是顾承野头一次带他出远门。

集市在镇东头，一条石板路两旁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叶寻安紧紧跟着顾承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两边瞟。

顾承野径直奔向卖文具的摊子，头发花白的大爷，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本子、铅笔、橡皮，最显眼的是几支钢笔，摆在绒布上，锃光瓦亮的。

叶寻安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目光黏在几支钢笔上，挪不开了。

大爷瞧见这情形，笑眯眯地拿起一支深蓝色的钢笔，拧开笔帽，在一张废纸上流畅地写下学业进步四个字。

字迹清秀有力，墨水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叶寻安一眨不眨地看着，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顾承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觉得有几分好笑，他张口就问。

“大爷，这笔多少钱？”

“这个啊，”大爷放下笔，笑得更和蔼了。

“钢笔可以用很多年，不贵的，就两块钱。”

两块钱。

顾承野觉得自己的舌头僵住了，他几乎想立刻抽自己一嘴巴。

叫你多嘴问！

一支笔，顶他一两天的工钱。

他才刚交了学费，兜里除了买点米面的钱，就剩下几毛零头，还盘算着要给小孩置办点学习用品。

之前从未过问过这方面的价钱，这哪是穷人家孩子读得起的书？

他二话不说，伸手就捂住了叶寻安的眼睛。

“乖，咱不看，”他的声音有点干。

“学校会发的。”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学校发不发，既然都收了学费，这些必需品总该有的吧？

实在不行，去找找有没有更便宜的，听说早些年用的毛笔，几毛钱就能买一支，哪像这高级货。

他心里正七上八下地盘算，摊子大爷却站起身，绕过摊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小伙子，别急着走嘛，”

大爷压低了声音，把他拉到摊子后面，指着角落里一排旧壳子装的钢笔，压低声音道。

“瞧瞧这些，可都是好货，保管用上十年都不成问题，读书人啊，就得用这样的笔，往后读出来，那都是状元郎！”

他见顾承野听着，又把声音压了压，推心置腹似的说。

“我这儿也有毛笔，可哪比得上钢笔耐用？再说，往后考试，钢笔字写出来，那叫一个端正漂亮，考官看着都舒坦，分也高些。”

话里话外，把这笔的优点说了个遍。

顾承野听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他虽然平时不怎么爱讲价，但到这份上，也明白过来，这摊主是等着他开口还价呢。

他犹豫地张口说：“那要不便宜点？”

摊子老板见他上道，立刻就露出一张笑脸。

“便宜可便宜不了多少，但是如果你想要的话，我这还有一些次货，就是有一点断墨，但总归，还是能用的，怎样？一块钱如何？”

顾承野直接扭头就走，一块钱，虽然说是便宜了一半，但他才不要给一个次品给自家的孩子呢，开学就低人一等。

老板立刻又一下拉住了他的手，眼神示意，拿出其中一个墨黑色的钢笔，示意他可以先写一下。

钢笔的第一支是装了墨水的，其他的都是崭新的。

顾承野狐疑地看了一眼老板，老板又给了他一个眼神，把本子递给他，眼神里满满的都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暗示。

顾承野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实在没接触过这种关于读书人之间所谓的暗示。

他硬着头皮接过笔，笔杆沉甸甸的，手感很好，他在纸上写下叶寻安三个字，字还是歪歪扭扭，可笔尖划过纸面的感觉却异常流畅，墨水均匀，一点断墨的迹象都没有。

甚至连外观都跟旁边那支崭新，卖两块钱的笔一模一样，哪有半点残次品该有的毛病？顾承野心里更糊涂了，他实在没看明白。

他转头看大爷，大爷只是笑着点头。

“怎么样？虽然说是残次品，但只要一块钱哦。”

顾承野沉默了。

他低头看向叶寻安，小孩正仰着脸看他。

最后，他还是稀里糊涂地掏出了一块钱，大爷不仅给了笔，还搭了一大瓶墨水和三个练习本，总共只收了三毛钱。

叶寻安接过墨黑色的钢笔，小心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笔杆，眼睛亮得惊人，顾承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花钱而生的肉疼，莫名消散了些。

他咬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