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野没接茬，直挺挺杵在那儿，盯着老张油乎乎的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老张，你昨天给我那几张碟，怎么回事？”

老张一愣，眨巴眨巴眼，把嘴里那口馒头囫囵咽下去，咂摸出味儿来了。

他脸上热乎劲儿慢慢收了，换上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看了？”老张凑近一点，挤眉弄眼，压低了嗓子。

“咋样？带劲不？”

顾承野拳头捏得咯吱响，声音都绷紧了。

“带什么劲，里头放的都是什么婆媳吵架、家长里短，跟你那封面是一回事吗？！”

他等着老张起码臊一下，哪怕装装样子。

没想到，老张听完，先是一愣，紧接着，噗嗤一声，嘴里的馒头渣差点喷出来。

他拍了一下自己大腿，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肩膀抖得跟抽风似的。

“哎哟我的妈呀......承野啊承野。”

老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指头虚点着顾承野，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可真是个实在人，现在哪儿还有真货啊我的老天爷，查这么严，满大街都是这种封面党，挂羊头卖狗肉，懂不懂？就指望着大晚上看个图片饱个眼福，你还真指望我给你弄那些真玩意儿啊？”

顾承野耳朵嗡嗡响，他听说过托儿，听说过骗子，这封面党...听着咋这么邪性？

老张笑够了，抹了把笑出来的泪花，左右瞄了瞄，见没啥人，又神神秘秘地往顾承野这边凑了凑，几乎贴到他耳朵边上，一股子葱混着隔夜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过嘛...”

老张声音压得极低。

“承野，你要真想看点儿真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门路。”

顾承野脖子后面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老张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意味深长。

“得去更里头的地儿，价钱嘛...这个数起步，咋样，有想法没？没钱的话我们还能拼一下。”

顾承野往后一退，他看着老张那副你懂的的嘴脸，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胡扯，谁爱看了？”

他憋出一句，再也不想在这摊子前多待一秒，转身就走。

“哎，承野，别走啊，哥跟你开玩笑呢...”老张还在后头喊。

顾承野头也不回，开得飞快，好像后头有狗在撵，风呼呼地刮过耳朵，可他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骑到街口拐弯的地方，差点跟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撞上，他捏闸，险险停住。

其中一个年轻警察皱眉看了他一眼。

“同志，慢点骑，注意安全。”

“对不住，对不住。”

顾承野连忙点头，手心瞬间就出了一层冷汗，他眼神躲闪着，不敢跟警察对视，总觉得那身制服蓝得刺眼，能把他心里那点刚才被老张勾起来的龌龊念头都照出来。

直到警察走远了，他才敢重新蹬车，一路上心都跳得砰砰响，看谁都像带着审视的眼光。

好不容易到家门口，看见那扇熟悉的旧木门，他才像松了口气。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叶寻安这次月假放两三天，难得在家，正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写字。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平静，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不紧不慢。

顾承野站在门口，看着他写字的背影，乱蹦的心，才像找到了个窝，慢慢沉回肚子里。

可刚沉下去，另一个念头却浮了上来。

老张那些破碟片是封面党，封面吓死人，里头屁事没有。

那孩子看的那些书呢？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他想的那回事？

他站在那儿，足有半分钟没动，眼睛黏在叶寻安手边那摞书上。

不行，光猜没用。

他得看，亲眼看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点突兀，叶寻安笔尖顿了顿，抬头。

顾承野走过去，把手里顺便买的油条放在桌上：“早饭。”

他搓了搓手指上沾的油，视线扫过叶寻安面前的书本，又移开，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

“今儿天阴，也出不去。电视...也看腻了。”

叶寻安放下笔，拿起一根油条慢慢吃。

顾承野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根，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他嚼了两下，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抬眼看向叶寻安。

“对了，你不是说...让我自己到你那儿拿书看么？”

叶寻安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嗯，叔想看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顾承野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盯着手里的油条。

“老看电视也没意思，我也...学学习。”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找得挺蹩脚，耳根有点热。

可叶寻安只是点了点头，把最后一点油条咽下去，擦了擦手，站起身。

“行。叔想看什么样的？我那儿书杂，怕你看着费劲。”

“都行，都行。”

顾承野忙跟着站起来，心有点提起来。

“简单的，有意思的就行，你平时爱看啥，就给叔拿啥。”

他特意把爱看啥三个字说得重了点，眼睛紧盯着叶寻安的脸。

叶寻安脸上没什么变化，转身走到自己那张旧书桌前。

桌上、旁边一个破纸箱里，确实堆了不少书，有的新有的旧。

顾承野跟过去，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屏着呼吸，眼睛在那堆书上扫，心跳得有点快，他既怕看到什么扎眼的书名，又怕什么都看不到。

叶寻安弯下腰，在纸箱里翻了翻，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挺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