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23)
他更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往外渗的。渗得他坐立不安,渗得他夜不能寐,渗得他抱着琴却不敢弹。
怕弹了,没人听。
更怕弹了,听见他在外面。
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不能来。
那还不如不听。
第四天夜里,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弹了。
弹得很轻,很慢,每一个音都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曲终了。
窗外静悄悄的。
没有哼唱。
叶清弦坐在黑暗里,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轻轻的哼唱,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像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那哼唱很短,只有几个音。
可叶清弦听出来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月下相认时,他哼的那几句。
那是他在说:我还活着。
叶清弦的手攥紧了琴身。
他想冲出去。想跑到那个声音的方向。想看看他好不好,伤好了没有,还疼不疼。
可他不能。
他只能坐在那里,听着那几声哼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看着它一点一点往西边落。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叶清弦去找了一个人。
那个人他不认识,只知道是在御前伺候的太监。他托人传话,说想见一面。
太监来了,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带着那种宫里人特有的精明的光。
“叶公子找奴才,有什么事?”
叶清弦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那是他仅剩的月例,塞进太监手里。
“想打听一个人。”
太监看了看手里的银子,掂了掂,揣进袖子里。
“谁?”
“陆昭尘。”
太监的脸色变了变。
“叶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叶清弦看着他:“他怎么样了?”
太监沉默了一会儿,四下看看,压低声音。
“陆侍卫……不太好。”
叶清弦的心猛地一紧。
“怎么不好?”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从南苑那边出来。”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陛下知道了。”
叶清弦的脸一下子白了。
“然后呢?”
“然后……”太监叹了口气,“然后陆侍卫就被带走了。打了板子,关了三天。放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御前当值,哪儿也不许去。”
叶清弦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是因为他。
是因为那天晚上,他来看他。
是因为他。
“他……”叶清弦的声音发抖,“他现在怎么样?”
太监摇摇头。
“不知道。只见着他当值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可他还是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陛下让他站,他就站。”
叶清弦的眼泪差点下来。
他拼命忍住。
“多谢。”他说。
太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叶公子,”他说,“有句话,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太监犹豫了一下。
“这宫里,有些事,有些人……不是咱们能碰的。碰了,就得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
他顿了顿。
“您和陆侍卫……还是,远着些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叶清弦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觉得,这风,比那天晚上冷多了。
那天夜里,陆昭尘来了。
叶清弦不知道他是怎么甩开那些盯着他的人,不知道他是怎么躲过那些巡逻的侍卫,不知道他伤成那样,是怎么翻过那扇窗的。
他只知道,当他抬起头,看见那个人站在月光里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疼得喘不过气。
陆昭尘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他的背微微弯着,不像以前那样挺拔,可他嘴角,还是那样微微往上翘着。
“我就知道你睡不着。”他说。
叶清弦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得吓人的脸。
看着他拼命挺直却还是微微弯着的背。
看着他嘴角那个明明很累却还要挤出来的笑。
他忽然想哭。
可他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来干什么?”他问。
声音很冷。
冷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昭尘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叶清弦,看着那双在月光里忽然变得陌生的眼睛。
“我……”他说,“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叶清弦的声音还是那样冷,“看我过得好不好?看我有没有被人欺负?看我是不是还活着?”
陆昭尘愣住了。
“清弦……”
“别叫我。”叶清弦打断他。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走吧。”
陆昭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以后也别来了。”
陆昭尘的手攥紧了。
他看着叶清弦的背影,看着那个在月光里微微发抖的背影,看着那双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的手。
他知道他在抖。
他知道他在忍。
他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一定比他更疼。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
叶清弦没有回头。
“因为我不能害死你。”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