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32)
老兵接过来,自己也灌了一口:“看你这样子,不是想家,是想人吧?”
陆昭尘转过头,看着他。
老兵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老子活了四十年,什么没见过?你那眼神,老子见得多了。那是想媳妇的眼神。”
陆昭尘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老兵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老丁点点头。
“我儿子要是活着,也二十五了。”
陆昭尘转过头,看着他。
老兵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死了多少年了?”陆昭尘问。
“八年。”老丁说,“和他娘一起,鞑子杀的。”
陆昭尘没有说话。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想就想吧,别想死了就行,有人等着你,你就得活着回去。”
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下来,月光悄悄爬上人的肩头。
陆昭尘抬起头,看着那轮始终如初的月亮,和南苑的月亮,是同一个吗?
此刻的阿福蹲在御马监的墙角,等了半个时辰。
他在等小顺子。自从老周“没了”,御马监的人换了一拨,只剩下小顺子还肯帮他。
小顺子是老周带出来的徒弟,今年才十七,胆子小,可心软,阿福求了他几次,他每次都红着眼眶说“福哥,这是杀头的罪”,可每次都把军报偷偷塞给他看。
今晚,又有军报到了。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从侧门溜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纸,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走路时左腿一瘸一拐的。
阿福连忙迎上去:“顺子!你腿怎么了?”
小顺子没回答,拉着他就往巷子里跑,跑到最里面,他才停下来,喘着粗气:“福哥……军报……我看了……今天差点被总管发现,跑的时候摔了一跤……”
阿福的心猛地一紧:“没事吧?”
“没事。”小顺子把纸递给他,“你快看……陆侍卫他……没事……”
阿福接过纸,低头看,手止不住的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名字——
陆昭尘,轻伤。
阿福愣了一会儿,然后笑得眼泪都快溢出眼眶了。
小顺子看着他,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又龇牙咧嘴地摸了摸腿,阿福把纸还给他,从怀里摸出那几块碎银子塞过去:“顺子,你拿着,买点药。”
小顺子连忙推辞:“福哥,我不能……”
“拿着。”阿福说,“下次别这么拼命,命要紧。”
小顺子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他接过银子,点了点头:“福哥,你……你小心。”说完,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阿福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转身就跑,跑向南苑的方向,跑向那个等了五个月的人。
门被敲响的时候,叶清弦正坐在黑暗里。
他没有点灯,灯油不多了,要省着用。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谁?”
“叶公子,是奴才!”阿福的声音,喘得厉害。
叶清弦拉开门,月光涌进来,照在阿福脸上。那张脸上全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那张脸上洋溢着笑容。
“叶公子!”他喘着气,“军报!北边的军报!陆侍卫他……他活着!他受了轻伤,可他活着!军报上写的!”
叶清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眼泪,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滚下来,落在月光里,落在地上,落在阿福的脚边。
他没有擦,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着,流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的笑了,那笑容与月光融为一体,美的动人心弦。
阿福看见叶清弦笑,看见他那张五个月来从没真正笑过的脸,忽然有了光,阿福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子一酸,他转过身,悄悄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叶清弦一个人。
他站在月光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把琴横在膝上,手指落下。
琴声响起,是那首童谣,是那首他们第一次在月下相认时,他哼过的曲子。
他弹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弹给月亮听,弹给风听,弹给那个远在两千里外,可能正在看着同一个月亮的人听。
一曲终了,他抬起头又望向窗外。
月光依旧是温柔的洒满整片大地。
他轻轻地说:“你还活着,你等我,我等你。”
远处,刘瑾站在南苑外的墙角边,已经站了一刻钟。
他看着那间小屋的窗,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个模糊的影子,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琴声。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一个小太监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干爹,您看……要不要禀报陛下?”
刘瑾没有回头:“禀报什么?”
小太监愣了一下:“那个琴师和那个侍卫……”
刘瑾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小太监,慢慢地说:“你知不知道,这宫里最蠢的是什么人?”
小太监不敢回答。
刘瑾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阴恻恻的:“是那些沉不住气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让他们再养肥一点。等熟了,再摘。”
夜风吹过,冷飕飕的。
小太监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个背影,那背影不紧不慢地走着,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叶清弦不知道弹了多久。只知道手指酸了,手指上有细细的印子。
他停下来,把琴放好,从怀里又拿出那封信,旧的,被他看软了的那封。